两百万人的寂寞

作者 aŭtoro: 转载, 发表于 afiŝita je 星期二, 十二月 25, 2018, 00:37 (175天前)

  据统计,全世界熟练使用世界语的只有两百万人,在中国,现在只有百余人。


  
  西班牙语的加油怎么说?
  Batalu!
  苏晓正在网上搜索资料,感觉身后有人过来,神经一紧张,左脚一踢,直接踢掉电源。看见屏幕一黑,她假意抱怨了一句:“这台电脑的插头好松哦……”
  其实身后的人只是路过,根本没留意她。
  这是一堂微机课,然而她的脑袋里只想着辛恺在放学后的比赛。他是一个西班牙和中国的混血儿,如果在篮球场上听到一句西班牙语的“加油”,一定会士气大增吧?
  如她所愿,比赛到了尾声,辛恺拿到球,混血少年的双眸幽深,眼神无比专注迷人。当他正要投出关键一球时,苏晓忽然不再犹豫,用尽力气喊出:“Batalu!”
  辛恺侧目,朝观众席看来,冲她微微一笑,在女孩们的疯狂尖叫声中,他看着苏晓,没有看着篮框,似是随意地投出一球,进了。
  比赛结束,辛恺直接翻越观众席的栏杆,径直走到她的面前,欣喜地问:“你会说世界语?”
  苏晓惊慌地低了头,虽然很高兴这是冷冰冰的他第一次主动和女孩子攀谈,却不敢问,世界语,那是什么东西?
  这是一个少女在暗恋的少年面前的自尊,虽易碎却死撑。
  

  没有用的语言

  苏晓回到家,重新上网搜索了一下,然后脑袋直接重重地栽在键盘上,两只手像猫一样挠着桌面,气若游丝地喊着:“我没脸见人了!”重复若干次。
  下午的微机课,因为太心慌,竟然看跳了一行,西班牙语的加油是Animo!可她直接看到了下面一行,世界语的加油是Batalu!
  世界语是什么?她听都没听说过。
  她强撑着继续搜索,世界语是一种为了消除国际交往的语言障碍才创立的国际辅助语。意思是,你平常学英语觉得很痛苦吧!单词难背、语法复杂,是不是很羡慕从小就说英语的人呢?一百多年前,一个聪明人觉得这样不行啊,大家语言不通容易发生摩擦,为了交流只能学习外语,可学哪种外语才对所有人都同等公平呢?于是,他干脆创立了一种新的语言。这种语言对大家来说都是第二语言,每个人从头开始学习,没有谁有先天优势。
  世界语曾经火过一阵,鲁迅、巴金、爱因斯坦都会说。但是现在,90后的人有几个知道世界语的?全都在学英语。
  据统计,全世界熟练使用的世界语的只有两百万人,在中国,现在只有百余人。
  苏晓实在想不通,学这样一门没几个人会用的语言到底有什么用?
  那个叫辛恺的少年似乎越来越神秘了。
  

  在线等,挺急的

  手机上收到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世界语这种罕见的语言,苏晓也许会猜这是哪个人在恶作剧,让猫乱按了一串乱码发给自己。
  现在,她直觉这条短信是辛恺用世界语发来的。
  那一天,她在他面前不想承认自己的无知,含混过关,现在他却打听到她的号码,给了她一个新的难题。
  如果女孩们知道辛恺主动给她发短信了,一定会尖叫连连吧?觉得她上辈子肯定拯救了银河系。
  可是此时此刻,她真的高兴不起来。
  她多么希望在喜欢的男孩面前,自己显得聪明睿智无所不知,担得起他的任何赞赏与倾慕的目光。
  咬着唇,她删掉了第N条回复的草稿,最终没有向他承认自己不懂世界语。因为她误打误撞说了一句世界语,他才把她当知己。如果不是这个误会,也许他永远都不会注意到她。
  苏晓照着短信里的字母,敲上去发到网上。“谁能帮我翻译一下这句话什么意思,在线等,挺急的。”
  要不怎么说网上奇人多呢?她像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了一个小时,孜然肉香都烤出来了,才终于等到了一个人回复。
  “世界语吗?我才刚开始接触,不是太懂,只能根据关键词猜个大概意思,好像是明天放学后一起走,有东西给你。”
  拿起手机,她连回复个“好”字都不敢,只发了一个表示同意的手势。
  

  做个安安静静的美少女

  翌日放学后,苏晓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不时地望一眼窗外,很怕那句话翻译错了,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教室里还有两个女同学留下来做值日,看到辛恺经过走廊,连扫地擦黑板也变得像梳妆一样柔媚。
  大家都想吸引他这样的少年的注意,他是悬挂在少女窗前的一弯新月,痴痴地望着,做场好梦。
  “他进来了!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来我们班干吗?啊啊啊——那里有摊水我没拖干净!好想撞墙!”
  女孩们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苏晓像猫头鹰一样缩着脖子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心里同时祈祷着,千万别说世界语啊。
  “你是苏晓?”还好,他说的是中文,近在咫尺的声音格外动听,比以前远远听着他在主席台上穿着制服一脸谦虚地代表学生发言更有磁性。
  苏晓点点头,不敢出声。
  他主动帮她拎起书包,问:“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剧情进度条拉太快了!苏晓好想表示自己住在遥远的内蒙古,我们一起走上几个月吧。
  可惜,教室里的一个女孩子飞快地抢过话:“她住在浣花溪公园对面的俊景小区。”
  苏晓只能哀怨地点点头。
  “辛恺,可是你住在领事馆路,你们不顺路的……”那个女孩子说到这里,忽然捂住嘴,脸涨得通红。她和辛恺不熟,怎么会知道他住哪儿?
  另一个女孩子跺跺脚,小声抱怨:“笨蛋,你怎么把我们跟踪他回家的事暴露出来了?”
  两个女孩子恨不得地上有个洞钻进去,干脆一前一后丢了扫把跑了出去。
  辛恺微微笑望着苏晓,说:“走吧。”
  一路上,苏晓有千言万语想要问他,想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平常周末做什么,喜不喜欢小动物,再小的细枝末节都想知道。唯独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学世界语,怕一开这个头,他就会和她说世界语。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做个安安静静的美少女最安全。
  甜蜜的折磨。就像在手腕上喷了蛋糕味的香水,闻得着吃不到,恨不得把自己给生吞了。
  浣花溪公园外有一家有名的蛋烘糕,苏晓闻到奶香味便走神了,情不自禁问:“你要不要来一个?特别好吃。”
  “哎呀!”意识到自己竟然馋得开口说话了,苏晓落荒而逃。
  “等等。”辛恺跑上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她仓皇地接过,又继续跑。要是在体育测验上发挥出这种实力就好了,说不定能进省里的青少年田径队呢,简直就是风一样的女子。

  
  嘴硬的小老鼠

  回到家后,苏晓直接面壁思过,不停地撞墙。
  晚上不吃饭,宵夜不准吃,明早也不准吃,她要绝食三餐来灭掉吃货因子,以后就不会因为这个弱点而酿成大错了。
  终于清醒了一些,她才有勇气拿出那张纸。
  原来是一张传单,画着一座塔,只不过上面写了什么她还是看不懂。
  老办法,她还是把这张纸上的话敲下来发到了网上。
  还是那个ID回的,“你也在关注这次比赛吗?这是世界语演讲比赛的宣传单……”
  难道,辛恺是在邀请她一起去参加这次演讲比赛?
  她拿出手机,想想后发了条短信给他:“对不起,我胆子小,不敢在人前演讲。”宁可被误会胆小如鼠,也非要这样嘴硬。
  手机震动了一下,辛恺也用中文回复:“没事,其实是我报名参加了这次比赛,只告诉了你,想邀请你过来看看。”
  “期待!”
  放下手机,苏晓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感觉自己快要把谎言织成一件可以过冬的厚毛衣了。
  

  没有演技,那就硬拼
  单曲循环《死了都要爱》一百遍。

  苏晓思来想去,到了那种地方,自己不可能一直不说话,想憋又怕蛋烘糕事件重演,于是在演讲赛开始的前一天,戴着鸭舌帽和墨镜默默地找到一间离家很远的KTV,直接包到午夜十二点,拿起话筒就开始吼:“死了都要爱!”
  这一首歌,唱一遍就没气了,唱一百遍,喉咙已如撒哈拉沙漠,干得裂开了,嗓子里溢满了血腥气。
  到点该走了,苏晓推开门看到门外的服务生一脸的惊慌和担忧,难为他也听了一百遍。“小姐,你没事吧?”他关切地问。她本来想回答没事的,可是张开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于是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暗叹机智如我,明天可以顺理成章不用说话了。
  没有演技,那就硬拼!
  第二日,比赛现场,果然大家都主动用世界语打招呼。人不多,大约只有三十几个,说是比赛,其实更像是一个小型的聚会。苏晓对着辛恺,无奈地手指喉咙,假扮好可惜嗓子失了声不能说话的样子。
  正在准备比赛的辛恺放下稿子,跑出去绕了很大一圈帮她买了一瓶润喉糖浆。苏晓喝了一口,明明很甜,但心里发苦。看着他关切万分的脸,她很害怕,这样欺骗一个人是不是不好?
  那少年在台上发光发热,流利而优雅地演讲,就算她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看着周围人毫不掩饰欣赏的眼神,她知道,他很棒!
  她使劲鼓掌,心里充满了悲伤。他越是优秀,自己与他的距离就越遥远。
  辛恺拿了第一名,第二名是个七八十岁的老爷爷,宣布比赛结果的时候,老爷爷颤巍巍地抱了一下辛恺,说了一番话,不少人眼泛泪光。
  苏晓猜,他应该想表达,现在说世界语的人不多了,但年轻的辛恺让他知道,它还没有被这个时代抛弃,没有被年轻人遗忘。
  活动结束后,大家相约着一起聚餐。因为来的人里有一些是世界语初学者,复杂的句子听不懂,所以大家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说中文。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了一番话让苏晓坐立难安。“我想,对世界语有兴趣的人并不少,最近我在上网的时候,看到有一个本地IP问世界语翻译的问题。有一句是放学后一起走,还有一句是今天比赛的时间、地点……”
  那时,辛恺就坐在苏晓的左边,她不敢看左边。她扭头看右边,那里有一扇窗,窗外是快落山的夕阳。
  她眼里的阳光就这样一点一滴没有了。

  
  你不觉得我是个骗子吗?
  骗来的东西总不会长久。

  苏晓开始躲着辛恺,在学校里,看着他从对面走来,她扭头就跑。
  有一次,无路可逃之下,她竟然钻进了女生厕所,对着镜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盘算着他应该走了,这才出去。
  没想到他一直在外面等着,靠着栏杆,望着蓝天,看到她出来,说了一句:“Batalu!”
  加油吧!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造成了后来的一切。
  “你知道吗?你说的第一个世界语单词,发音很完美,也许你真该学学这门语言。”他很高,低着头,靠近她说。
  “可……你不觉得我是个骗子吗?明明不懂却假装知道。”她以为他会发怒、会疏远她,唯独没有料到他会如此温柔。
  他把一沓世界语教材和光盘递给她,笑了笑:“你把这上面的东西都学会,我就不认为你是个骗子。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
  他踏着轻快的步伐远去。
  

  如果很少人讲,为什么要学

  苏晓开始学习世界语。每天在应付完语数外等多科作业后,还要额外花一小时来学习世界语。她表哥来串门时发现她在学这个,忍不住说:“你吃饱了撑的?学了之后和谁说去?”
  她对此也很困惑,如果很少人讲,为什么要学?
  辛恺每晚都会和她聊一会儿学习进度,听到她问这个问题,慎重地说:“我当面跟你讲。”
  深夜,少年披着月色踩着自行车,骑行了六公里,风尘仆仆地来到她的楼下。
  “我一直在等你问这个问题,每个学习世界语的人都想问。有人说过:‘现在学习世界语就像屠龙之术,世界上没有龙,学了又如何?’
  “你听说过《圣经》里的一个故事吗?人们齐心协力想建造一座通天塔,让神害怕了,于是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这座塔因人们语言不通最终未能建成。
  “世界语的本意是成为全世界通用的语言,让大家付出同样的努力去学习一门新的语言,团结在一起。这是一个美好的梦想,即使现在很少人知晓世界语,可仍有一些人愿意继续守卫这个美好的初衷。
  “我们学习它,不是为了考级、比赛、拿证书,不是为了任何功利的原因,只因为纯粹地喜欢,不想让它消失。”
  苏晓不太懂,但努力试着去理解。
  

  有人对辛恺的幻想破灭了

  表哥把苏晓学习世界语的事情报告给了苏妈。
  苏妈一听怒不可遏,高中学习压力这么大,苏晓还学这些有的没的。有一天趁苏晓上学了,她直接进到苏晓的屋子把世界语的教材打包丢进垃圾桶。
  当苏晓放学回来时,发现她的世界语书全都不见了,问妈妈去哪儿了,妈妈说当废纸丢了,下午垃圾车就已经来过了。
  苏晓一边带着哭腔给辛恺打电话,一边去追赶那辆每天按固定路线行驶的垃圾车。
  当辛恺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找到了那辆垃圾车,恳求司机让她找一会儿。她哭花了脸,坐在堆成小山一样的垃圾袋上,不怕脏不怕臭,一个一个翻开找。
  辛恺捂着鼻子让她别找了,他重新给她买一套。
  她使劲摇头。那套书是他用过的,上面写满了他的学习笔记。
  辛恺见她如此固执,没办法只能帮她一起找。
  “你脚边有只死老鼠……”
  “这是谁的情书被撕了……”
  “我三天不想吃饭……”
  苏晓这辈子都难以忘记,在一辆奇臭无比的垃圾车上,她和辛恺翻错无数个袋子后,终于找到那一袋被苏妈丢掉的书。
  垃圾车开走以后,他们两人走在马路上,十米飘“香”。
  连路上一个趁着夜色正偷偷贴治疗狐臭广告的大叔看到他们走过来,都连忙摆手主动说:“这我治不了,你们另寻高明吧。”眼神里满是同情。
  苏晓哭笑不得,这时又看见同班的两个女同学迎面走来,她们似乎认出了辛恺,雀跃地高声喊道:“那是不是辛恺!我们去打声招呼吧。”
  开始她们走得很快,然后,她们就走得很慢了,最后五米,她们面色痛苦地停下,捂着鼻子,再也没有勇气上前一步。从此,两人对辛恺的幻想破灭了,以后在学校见到他,再没有脸红耳热。
  不过呢,见苏晓一身恶臭地把书找回来,苏妈也没再反对她学习世界语,只叮嘱她一定不能耽误学业。
  

  我愿日夜兼程追赶你

  苏晓更加用功地学习世界语,希望哪天可以和辛恺流利地对话。
  辛恺每个周末都会带她参加世界语圈子的聚会。那是一群很有趣的人,连学世界语都不怕寂寞,还有什么难得住他们的。
  苏晓表示希望多找一点世界语的读本,加强自己的阅读能力,于是一个大学男生主动把自己未曾发表用世界语写成的小说给她看,满怀信心地说,这一定是一部惊天动地跨时代的伟大小说。
  苏晓起初认为他很厉害,怀着膜拜的心情认认真真看这本世界语纯原创小说。等她学得多了,看他的小说就有点为难了。拣一个段落翻译如下:男主角穿好了他的上衣,套上了他的裤子,系上了他的腰带,踏着他的鞋,往外走去,路上的行人都赞叹:“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英俊的男人啊!”
  任何语言都改变不了他在文学上的天赋匮乏。
  苏晓总算明白,为何辛恺看她研究他的书稿的时候,总是强忍笑意。
  “我受到一万点的伤害。”苏晓捂着胸口,辛恺则从各种渠道找到一些名家小说的世界语翻译本送给她。
  时间久了,苏晓不仅世界语学得越来越好,还学会了许多其它东西。
  有一位擅长咏春拳的武馆馆长,年少时怀着要把咏春拳推向世界的想法学习了世界语,然后发现,慕名找他学拳的外国人全都会说汉语。
  他喝一口酒,无限怅惘地对苏晓说:“晓晓啊,你知不知道那种感受,就像你背完了整本书,然后考试考的刚好是你没背到的地方。严肃点,不准笑!”
  每次见面,他都会用世界语教苏晓练拳,不知不觉间,她的咏春拳越来越有模有样。
  当她在一条校外小巷意外遇上班里的男生被社会青年欺凌勒索的时候,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改变。她居然没有怕,而是沉稳地走过去,撂倒一个人后,其余人惊慌如鸟兽散。
  每周一的全校大会上,辛恺常常代表学生发言,当苏晓也作为见义勇为的嘉奖对象站上主席台时,她的视线穿越人群和辛恺相遇,她竟然一下子就哭了。
  没有人知道,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日夜兼程地追赶一个优秀的少年,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她终于站在他曾站过的地方,向他看齐。
  

  她怕有一天,再次泯然众人矣

  同学发现苏晓和辛恺越来越亲密。人心有时候就是这样,他们可以接纳和祝福王子和公主在一起,却会嫉妒灰姑娘凭什么。
  苏晓常常被人问,你和辛恺聊什么啊?怎么聊得那么开心?
  苏晓回,什么都聊啊,聊星座、聊明星、聊西班牙。他们确实聊这些,不过是用世界语在聊,但苏晓却不会说出这一点。因为讲世界语的人少,她在辛恺面前才显得这样特别。她怕有一天,再次泯然众人矣。
  看到连苏晓这样的丑小鸭都得到了天鹅般的辛恺的青睐,许多人才知道,原来他不是不可接近的。每次他打篮球的时候,轮番有人送来水、毛巾和零食,队友们开玩笑:“辛恺的身后,有一整个超市。”
  但最让苏晓有危机感的,却是一个苦学西班牙语的女孩。她用一个暑假的时间,把西班牙的历史读了个遍,而且把西语发音练得十分地道。她通过请教西语语法的方式一来二去和辛恺越来越熟。
  苏晓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辛恺和她在一起时常常笑便觉得很不安。
  她知道,嫉妒就像日食一样,把所有的光吞没。可她控制不了这种强大而邪恶的情绪,好不容易得到的,如果失去了,会比从未得到时更痛苦。
  辛恺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问她怎么了。
  她怎么好意思说呢。那是一个女孩的阴暗角落,挂满蛛网,落满灰尘,最好这辈子都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她一直怕醒的梦,终于醒了

  说西语的女孩终于发现了苏晓和辛恺的秘密。“原来你们俩嘀嘀咕咕,说的是世界语,难怪我听不懂。”
  她对语言那样有天分,只学了一个暑假的西语,就可以和辛恺日常聊天。对于苏晓来说,一旦她开始学习世界语,就像一只远古巨兽复活,自己的世界岌岌可危。
  “我觉得这门语言的来历很有意思。辛恺,不如开个社团,号召大家一起学?”女孩的建议让辛恺眼前一亮。
  他们开始一起设计海报,在学校的公告栏粘贴。
  他们对社团的未来充满期待,只有苏晓感到恐惧。终有一天,当说世界语的女孩越来越多,辛恺会发现,她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孩,淹没在人群中。
  趁着夜色,苏晓偷偷撕下了社团招新的广告。被她捏皱的纸团,像一团火焰,把她的手心烤焦。那种痛蔓延到心里,她知道自己是个可悲的坏人。
  翌日,辛恺发现招新广告被撕,和她讨论是谁干的。
  苏晓不敢看他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可能是老师吧,不希望大家连英语都没学好,就分神去学另一门语言,耽误了学习时间。”
  辛恺想想苏妈也曾把苏晓的书丢掉,没多想便信了。
  不过他没那么容易放弃。苏晓听说他跑去教师办公室质问负责社团工作的老师为什么不保护和支持学生的兴趣。那个老师莫名其妙被冤枉,怒气冲冲地让他放学后交一篇检讨书,周一当众检讨。
  一切都因她而起。苏晓惶惶不安,在接下来的一次考试中失利了。
  她拿着没及格的试卷,趴在桌上偷偷地哭。不是因为考得差,而是她终于有一个理由可以流泪了。
  同桌不知所措地安慰她:“苏晓,你很努力,连课间休息的时候都捧着书看,下次一定会考好的。”
  “我下课看的又不是课本,是世界语的教材。”
  同桌一听到世界语就十分好奇,现在学校里有不少人都在讨论它,有兴趣但又很迷惘,学这个有什么用?全国只有中国传媒大学设有世界语专业,而且还不是年年招生,可见它有多么冷门。可辛恺是社长,又让很多人跃跃欲试。同桌试探着问:“这个很难吗?如果不难我也报名跟着辛恺一起学。”
  苏晓一下子忘了流泪,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挺难的。”
  “那你多半是花太多精力在这上面才没有时间复习……”同桌一下子兴趣乏乏,苏晓心情复杂但没有否认。这时看到同桌抬头向她身后望去,两眼忽然放光。
  辛恺来了,听到了这席话。
  但最糟糕的是,辛恺坚持让社团老师把撕掉招新海报的人查出来。在那段不甚清晰的公共区域安保录像上,他一眼就认出了苏晓。
  他难以置信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一直怕醒的梦,终于醒了。
  他应该恨自己,连自己也讨厌自己。喜欢应该是一件美好的事,她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恶魔。
  

  我们心中都有恶的念头

  苏晓无脸再见辛恺,但当辛恺重新启动社团招新工作,她会偷偷帮忙发传单、复印教材和联系赞助。
  “你真的不想让辛恺知道这些其实都是你做的吗?”为了辛恺学西语,如今又学世界语的女孩问她。
  苏晓摇摇头,低头看脚尖,“我不配。”
  经过一段时间的宣传,报名世界语社团的学生非常多。一学期结束,在学校的文艺汇演上,社团合唱世界语改编的歌曲节目夺得了第一名。
  全场雷动的掌声中,主持人为世界语社团颁奖。
  辛恺望着台下,说:“我们的社团还差一个人。苏晓,请你上来。”
  他一直知道她暗中的付出。比如,大家学习世界语的热情空前高涨,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他看到社团论坛上,有一个匿名的ID一直在热心地回答大家的问题……
  苏晓在台下流泪,却不敢向前迈出一步。
  辛恺走下来,对她说了很长一段话——
  “小时候,因为是混血儿,长得很像洋娃娃,所以有许多男生叫我小姑娘,把我推到女厕所去关着。有一天,我看着他们在河边的扶栏上走边边,突然很想冲出去吓他们一跳,也许这样他们就会不小心掉下河,再也不会欺负我了,可是我没有。
  在来到这所学校之前,我其实在另一所学校读书。长大后的我大受女孩子的欢迎,很多人刻意接近我,给我的书柜里塞早饭,明明会做的习题偏偏还要假装不懂找我问,放学路上也和我假装偶遇……其中有一个女孩很漂亮,她也这样做,还向我告白。这一次,我多么希望我没有,但我却怀着有一个送上门来的漂亮女朋友为什么不答应的想法,轻率地点头了。从那以后,我深深地伤害了她。最后,她得了抑郁症,不得不休学半年,而我也转到这所学校重新开始。
  你看,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完美,你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差劲。我们心中都有恶的念头,但愿以最大的温柔和善意去抵挡和弥补。”
  辛恺带着苏晓回到台上,一起举起了奖杯。
  

  没有机会说爱你

  辛恺高中毕业后去了西班牙。
  说西语的女孩最后报考了西班牙语专业。
  那一年高考,世界语专业没有招生,苏晓最后成了一名教师,回了母校教书,并且担任世界语社团的指导老师。
  常常有许多学生抱着好奇的心情加入社团,最后却觉得枯燥无用退了团,来来去去的人特别多。一学期下来,竟然只剩一个社员。
  那个社员犹豫不定,问:“老师,既然没用,为什么要学?”
  苏晓想到当年自己也问过这个问题,当年辛恺冒着月色骑着自行车飞奔到她家楼下,一定要当面解答。她记得那样清楚,重复了一遍他所说的话。
  那个社员似懂非懂,忽然想明白了,笑着问:“老师,我懂了。是不是就像喜欢一个人,就算徒劳无功,也心甘情愿付出美好年华?”
  她知道他已遇见合适的女孩,安定了下来,而自己从未有机会说出世界语的“Mi amas vin(我爱你)”。可她仍感谢命运,让她在那一堂课上,紧张地看错一行字,认识了他。她本是一个极其自卑的女孩,可他总用“你是特别的”的眼神看着她,让她认识到更大的世界,摆脱了那个自卑的自己。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发光。谢谢他给她力量,让她做到了许多难以完成的事。


完整帖子 kompletaj mesaĝoj:

 主题RSS Feed

powered by my little for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