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跋
国际语和国际语学
威尔斯的《世界语学概论》是世界语学(esperantologio)和国际语学(kosmoglotiko, interlingvistiko)的成功著作。鉴于目前国内在这方面的研究空缺尚多,我把它从世界语原文译成中文,希望能引起注意,激发研究的兴趣。
国际语学和语言计划及“克里奥耳语言”研究是社会语言学的几个活跃部门。对于只知道从狭小范围来看待语言问题的人来说,他们哪怕只读一读介绍这些部门的文章,也会感到耳目一新。国际语学一方面研究各民族语言的关系及世界语言统一的前景,研究国际辅助语的实施经验、推广条件和宣传策略;另一方面又从一切民族语言的结构(包括基本概念及其表达方式)入手,研究国际辅助语的创制原则、语言结构和语言规范等方面的问题。现在,在各种民族语言之外已经有了活的国际语(Esperanto);所以国际语学不是幻想,不是无本之木,而是一门实实在在的、很有生气的学问。
威尔斯此书从理论高度上比较全面地描写和评价了世界语。他的主要目的是提高世界语者的语言学水平。考虑到译本的读者中不但会有对语言学了解不深的人,而且会有许多人还没有开始学习世界语,所以大略介绍一下国际语及其研究的一些背景知识,恐怕还是有用的。
一
语言是人类的交际工具。它是人类创造的,又不断为人类所改进。但是很可惜,这工具在民族交往中很不好使。要是能有一种不受国家和民族的局限的通用语言,那就好了。这个理想曾吸引和激励过许多代的仁人志士。但那些严肃地考虑创造新的中立语言的人,并不是要用新的语言去取代各个民族语言,而只是要把它作为一种辅助性的媒介语言推荐出来。他们不愿坐等那遥远将来的世界诸语言之融合;但他们不必否认融合的前景。他们还要使这新的语言在融合中发挥一份作用。假如在融合完成之前就要选择和确定共同语,那么,他们创造的语言当然也是候选者。
十七世纪以来,思想家培根、柯明斯基、傅立叶,科学家笛卡儿、莱布尼茨,语言学家舒哈特、萨丕尔、叶斯泊森等人,都探讨过国际语问题。莱布尼茨从十八岁起终其一生都怀着国际语的理想。他研究了汉字,认为操不同语言的民族采用共同的文字符号(Pazigrafio,弃词而存意的跨语言字符)互相了解将是可能的。他认为语法应该简化,格和数的范畴都是多余的,形容词不妨与名词同形。他提出了用逻辑和代数方法去构拟国际语的设想。①
在十七世纪到十九世纪这段时间里出现的大量国际语方案,是一些像密码本或分类表格那样的东西;例如 T. Urquhart (1651), J. J. Becher (1661), A. Kircher (1663), G. Dalgarno (1666), J. Wilkins (1668), D. Solbrig (1726), C. G. Berger (1779), M. de Maimieux (1797), C. Wolke (1797), J. Sureau (1798), J. Cambry (1805) 等人的用数码或字母文字的方案。有些人则提倡新的形意文字语言,如 A. Müller (1681) 的汉字语和 J. Nather (1805) 的象形文字语。还有人提倡音符国际语,如 S. de Mas (1863) 和 F. Sudre (1866)。自十九世纪晚期至二十世纪,则出现了大量模仿民族语言的国际语方案。据统计,至今已经出现过的各种国际语方案有数百种。①
但是要取得哪怕是一点有限的成功,又谈何容易!1880年史莱耶尔创制了沃拉普克语,演出了国际语史上精彩而短暂的一幕。沃拉普克语的正式刊物出过45期,开过三次代表大会,成立过研究院(Kadem)。②1889年极盛时有283个社会团体,2.5家(一说35家)期刊,出过316本教科书。这语言的词汇多取自拉丁语和英语,但借入的词根被任意改动。(例如这语言的名字本身:Vol- = world,-a- 属格标记,-pük = speech;Volapük = world’s speech“世界之语”。两个英语词都已面目全非。)语法是一个演绎性很强的系统,但名词有四个格,动词带人称后缀,等等,都过于复杂。沃拉普克语中人为规定的东西太多了,方案的缺点太显著了,因而不可避免地招致尖锐的批评。它的支持者们不断修改它(尽管创始人不转让修改权!),企图使它完善起来。1903年,正式公布了“中立语”(Idiom Neutral),连沃拉普克语的名字也不要了——事实上它被改得面目全非,也不能再叫旧名了。但1907年,中立语又一次被大加改动。1908年,皮阿诺(G. Peano)主持研究院,“敞开改革之门”,次年即引进他早就发明了的无屈折拉丁语(Latino Sine Flexione),沃拉普克语的影子中立语就被抹掉了。但是无论如何,沃拉普克语向世界证明了人造语的可能性,也提供了创造这类语言的经验教训,因而其历史功绩是不可磨灭的。
在沃拉普克语后诞生了柴门霍夫的世界语(1887)。沃拉普克语者的好些人,其中包括格拉波夫斯基、艾恩斯坦、德瓦宁、瓦尔,转为世界语者。但尽管世界语很快就森林中扎下了根,对世界语不满意而要求修改的倾向也发展起来了。人们提出了各种修改方案,其中最重要而自成一派的一种是波弗龙和古都拉创立的伊多语(Ido,1907)。参与其事的有皮阿诺和叶斯泊森。前者同时鼓吹无屈折拉丁语(后又称英特林瓜语 Interlingua),叶氏则于1928年另创新国际语(Novial)。在此之前瓦尔已经创造了欧西语(Occidental,1922)。1936年有国际图形语,1950年有反巴比仑语;1951年有国际辅助语协会的中介语(Interlingua,IALA)。后来还有好些别的方案(包括迟至八十年代出现的演绎语 Em-sigh-ay 和归纳语 Adli)。但是没有一个方案能取代世界语 Esperanto。
二
国际辅助语(人工合成或构拟的语言)也可以象民族语言那样,进行类型分类和谱系分类。从类型学角度来看,首先可以按人造语言在形式上接近人类语言的程度把人造语言分成(a)弃词语言(pazigrafio)——这不但包括《国际语书目》中的 pazigrafio,而且一般包括该书列为 poligrafio 和 logistikio 的方案;(b)声词语言(fonetika lingvo vorta)——《国际语书目》列为“其他人造语言”,即接近人类语言的那些方案。另一种看法是按人造语言中包含著民族语言的多少成分将人造语言分成 A. 演绎型(apriora“先验的”)和 B. 归纳型(aposteriora“后天的”)两类,或把折衷于二者之间的另立 C. 混合型(miksita)一类。再一种看法是将人造语言分成弃词语言、演绎型语言和归纳型语言三类。但是弃词语言可以是演绎型的,也可以是归纳型的;演绎型声词语言可能比归纳型弃词语言更不象人类语言。虽然如此,一般人倾向于把弃词语言笼统地归入演绎型语言。
演绎型人造语中没有或只有很少民族语言成分。《国际语书目》里标作 S(自成体系的方案)和 R(任意制定的理性方案)的国际语方案,都是演绎型语言。S 类有下列作者的方案:J. Wilkins (1668), J. Sureau (1798,分类语), J. Nather (1805), A. Burja (1809), F. Gerber (1832), A. Grosselin (1836), J. Rambosson (1853—56拟态语), S. de Mas (1863), M. Païć (1864,数字语)①, Dr. Verdu (1868,表意文字), F. Dyer (1875“光语”), S. Baranovski (1884,表意文字)。R 类有:Tgransar (1800? Senlerai), I. Gādi (1820 Astenographianek), J. Bazin (1844), Von Gablentz (1860, 1865), De Lauture (1862), A. Schmitt (1866), A. Stafller (1869), F. Reimann (1877), B. Bohin (1898), A. Nicolas (1900, Spokil), E. Foster (1908, Ro)。②有的方案《书目》标作 RS,如 G. Kalnár (1773) 的哲理语(这个语言把人类思维的概念分成500个,用取自各种文字的一个符号系统来表示)和 Sudre (1866) 的音乐语。
归纳型人造语中全部或大部分是源出民族语言的成分。这一种里又可以分出两类:B₁. 单源头语言,如根据古希腊语创造的 Apoléma (1907),根据拉丁语的“新拉丁语”(至少有10种),根据法语的 Lango du Mondo (1788),根据英语的 Veltlang (1910),根据西班牙语的 Nuove-Roman (1897)。B₂. 多源头语言,如根据斯拉夫语族的一些方案 (1790, 1826, 1879…),及 Anglo-Franca (1889), Novial (1928), Anti-Babylon (1950,此方案的词库中竟集了欧亚非三大洲85个语言的材料)。
混合型人造语是介于以上两个类型之间的语言,如 Langue Nouvelle (1765), Volapük (1880), Weltsprache (1883), Pasilingua (1885), Langue universelle (1886), Esperanto (1887), Bolak(“蓝吉语”,1899), Ulla (=Ekselsioro, 1906), Pan-Arish (1908), Alesi (1911), Neosinografia (1913,新汉字国际语), Qosmiani (1922), OMO (1926)。它们的演绎成分有多有少;1886年的方案是拿沃拉普克语来调合民族语言材料(作者搜罗了包括波斯语、阿拉伯语、土耳其语、鞑靼语的词根),1926年的方案则在世界语的基础上增加演绎成分。
从谱系学角度来看,人造语可以分出好几个语族。例如受莱布尼茨影响而创制的方案就可以认为构成一个语族。沃拉普克语出现以后,人造语形成了五个语族。
第一族是沃拉普克语族;
第二族是中立语族(格拉尔叫做新罗曼语族);
第三族是世界语语族;
第四族是英特林瓜语族(格拉尔叫做英-拉语族);
第五族是欧西语族(德列辛称为世界语和英-拉语族之间的折衷方案)。
五族共计有方案数百个。但唯一生存下来的只有世界语 Esperanto。国际语学必须面对这一事实,必须作出解释。
三
国际语学已经有了一批数量可观的著作。为了了解这个领域的研究成果,Stojan 的《国际语书目》(1973) 和 H. Tonkin(汤金)的《世界语和国际语言问题研究书目》(1977) 是必备的工具书。在历史方面和理论方面的著作主要有:L. Couturat et L. Leau 1903—1907《国际语史》,E. Drezen(德列辛)1911《国际语史》(第6版为世界语版,1931),A. L. Guérard(格拉尔)1922《国际语运动简史》,H. Jacob 编 1946《共同语的选择》,W. J. A. Manders 1950《国际语学和世界语学》,M. Monnerot-Dumaine 1960《国际语学文摘》,W. Gilbert 1962《计划语言问题》,I. Dratwer 1970《几百年来的国际语问题》,M. Wandruszka 1971《国际语学纲要》,Z. Tisjar 1976《国际语学论丛》,M. J. Isaev 等编 1976《国际语学问题》(苏联科学院出版),R. Haupenthal 1976《计划语言》(国际语学论文集,收录近百年来21位学者的文章),T. Carlevaro 等编 1979《国际语学导论》,I. S. Szerdahelyi 编 1980《国际语学文选》,A. Sakaguchi 编 1981《国际语学文集》,T. Ejsmont 编 1982《国际语言交际问题》(会议文集),S. H. Kuznecov 1982《国际语学原理》(正式的大学课本,俄文),P. Ariste 等编 1983《国际语的理论与历史》(院士论文集,俄文,有世界语提要),D. Blanke 1985《国际计划语言导论》。
国际语学和世界语学密切相关。现在任何人要研究国际语,都不能不研究世界语。对世界语所进行的语言学研究,早在本世纪初就开始了;例如研究语音的《语音学和语音美》(I. Seleznjov 1903) 和《论世界语的发音》(G. Moch 1907),研究词汇的《九语言对照词源词典》(L. Bastien 1907),《柴氏用词》(A. Wackrill 1908) 和《关于科技词语的报告》(Rollet de l’Isle 1911)。稍后,有研究语法的《世界语构词的基本规则》(R. de Saussure 1915)。他的意见直到半个世纪后才被世界语研究院所采纳)和《世界语的词序问题》(W. E. Collinson 1923)。到 E. Wüster(韦斯特)提出《世界语学的三个基本规则》(1921—22),世界语学这门学问就正式建立起来了。P. Neergaard(纳盖尔)对此也作出了重要贡献,他发表过《世界语学及其原则》(1942),并主编过世界语学刊物《Esperantologio》(1949—1961)。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著作,首先值得注意的是人造语比较方面的著作。例如 W. J. A. Manders 1947《五种人造语》,Meadville-Oakville 1951《中介语和世界语的结构比较》,J. K. Read 1957《世界语和中介语比较》,G. Waringhien 1959《世界语在裁判席前》、《关于中介语的补充考察》,R. Berger 1972《世界语和中介语》(用中介语写成),E. Bernasconi 1976《世界语和中介语》,1977《要事实和理论,还是要神话和偏见?》。世界语虽然比中介语(Interlingua,IALA)强大得多,但仍然进行了激烈的论战才在理论上把后者打败。
六十年代比较重要的著作有关于世界语动词的几本书;还有一部新的世界语史,即 L. Courtinat 1964—66《世界语史》(全书三大卷,一千余页,叙述到1960年)。这个阶段还产生了国际世界语者语言学者联盟(IUEF,1963年成立)及其会刊《语言学者》。
七十年代语言学空前发达,世界语学也不例外。例如,光是1973年就有 E. Vilborg 编的《研究院里的分词问题》(文件集),W. Givoje《世界语中的形音义相关词》,M. Halvelik《绿色方言》(世界语方言问题)等著作;1976年则更有 I. Szerdahelyi《世界语的语义模式》,D. Brozović《世界语在语言类型学中的地位》,M. Goninaz《世界语分析中的基本问题》,L. Lindstedt《世界语是人造语言还是自然语言》,C. Piron(比隆)《世界语是欧洲语言还是亚洲语言》等专论。Szerdahelyi 编的《世界语学文集(卷一)》在1976年出版,Zs. Vargafaszonits 编的《世界语学文集(卷二)》在次年出版。Haupenthal 编的《世界语学研究》(韦斯特纪念文集)在1978年出版。
八十年代的著作有:O. Reiersøl 1980《世界语的分词与变更形式》,Koichi Simizu 1980《语言传统和规则》,A. D. Atanasov 1983《世界语的语言本质》,W. F. Pilger 1983《关于将世界语作为机器翻译媒介语言的若干设想》等。
世界语学的开展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语言本身的成长。在世界语身上,寄托着国际语的希望。
译者跋注释:
① 莱布尼茨的国际语思想见其 Dissertatio de arte combinatoria(1666)等著作。——译注
① 据 Stojan《国际语书目》,各种方案总数达数百种。——译注
② 沃拉普克语研究院(Kadem)成立于1887年。——译注
① M. Païć 的数字语方案实例:数字1—999表示后缀和词尾,1000以上表示词根的意义。3243 + 10 买主,3243 + 20 女买主,3243 + 13 那个买主,3243 + 101 那些买主,3243 + 40 购买。——译注
② Ro(罗语)的实例:各种语义单位有明确的标记,相同的单位在语音上互相联系。如 lu- 植物(lucad 莴苣,lucan 罂粟,ludaf 榆,ludwab 橡);mu- 动物(muja 鱼类,muka 爬行类,mula 鸟类);za 数目(zab 1,zac 2,zad 3 … zax 0;zabab 10 … zabaw 100 …)。——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