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语学概论 第三章

第三章 形态学

3.1 孤立语、粘合语、熔合语

我们在第一章末尾提到,最著名的语言结构类型学是形态类型学。①这种学说从十九世纪初期起就有了。它把语言分为三类:孤立语、粘合语和熔合语(或者象人们常说的:“屈折语”)。

在孤立语中,每个词好象是用一整块岩石凿成的独石像。词不能分成形位,即词根、词缀、词尾之类成分。每个词都是由不可拆开的整体构成的,或者毋宁说,由净词根构成的。②孤立语的著名例子是汉语;孤立程度更高的则有越南语。

反之,在粘合语中,词有内部结构,而且是清楚的结构。可以把词分割成形位成分,每个成分表示一个词汇或语法范畴。形位的分界是一目了然的;词的每一个部分都有自己的意义。粘合语的例子是土耳其语、日语、祖鲁语,而且众所周知,还有世界语。

在熔合语中,词有内部结构,但那是混杂的。词一般由多个形位组成,这些形位多少有一点抽象意义;但是不能把词分割成一个个片段,并看出它们和一个个语法范畴及意义之间的对应关系——它们是熔成一体而不可拆开的。熔合语的例子是拉丁语、希腊语和俄语。

拉丁语词 scribo 意为“我写”。它由词干(scrib-)和词尾(-o)组成。这个 -o 有四种功能:它同时表示时(即现在时)、式(即直陈式)、数(即单数)和人称(即第一人称)。但是这个词尾只由一个音位构成,显然我们不能把它分成四个形位。我们认为它是不能拆成具体形位的一个复合的词素。

这个拉丁语词的现在时、直陈式、主动态的单数各形式如下:

表1

scrib/o 我写
scrib/is 你写
scrib/it 他写

相应的将来时形式是:

表2

scrib/am 我将写
scrib/es 你将写
scrib/et 他将写

注意,scribo 和 scribam 中没有本该同形位“我”(第一人称)相应的任何共同的东西。Scribam, scribes 和 scribet 中也没有任何共同的东西和形位“将来时”相对应。不错,第二人称的两个形式都有共同的 -s,第三人称的两个形式都有共同的 -t;但是现在时和将来时之间每个人称的元音都不同(ō~a;i~ē;i~e)。这样的语言就是熔合型的。各形位熔合在一块不能离析。

现在我们来把祖鲁语的相应形式比较一下。

表3 现在时

ngi/ya/bhala 我写
u/ya/bhala 你写
i/ya/bhala 他写

表4 将来时

ngi/zo/bhala 我将写
u/zo/bhala 你将写
i/zo/bhala 他将写

这些动词形式的形态触目可见:ngi-,u-,i- 表示各人称,相当于世界语的 mi(我),vi(你),li(他);①-ya- 和 -zo- 表示时,相当于 -as(现在时)和 -os(将来时)。这样的语言就是粘合型的。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各个形位,它们不是熔合在一块的,而是各自独立的。尽管祖鲁语对欧洲人来说充满了异国风味,尽管它的形位次序和世界语的不一样,可是读者们大概会同意:从形态学观点看来,世界语比较象祖鲁语,而不象拉丁语。

现在来把现代希腊语 /anˈropus/(´号后为重读音节)一词和世界语中具有相同意义的词 homojn(人)作一个比较。这个希腊语词由词干 /anˈrop-/(人)和表示对格复数的词尾 /-us/ 组成;世界语词中也有词干 hom- 和词尾 -ojn。但是这个 -ojn 可以进一步拆开:-o/j/n。形位 -o- 表示该词属于“名词”这个词类,-j- 表示从数上说它是复数,而 -n 表示从格上说它是对格。反之,希腊语的 /-us/ 是不可分割的,虽然它确实如世界语的 -ojn 一样表示对格复数。我们不能把 /-us/ 拆成 /-u-/ 和 /-s/,因为不带 /s/ 的 /u/ 表示属格单数,如 /anˈropu/(人的);而 /-s/ 和别的元音一起可以表示主格单数,如 /ˈanˈropos/(人)。这样,在 /anˈropus/ 中表示对格和复数的形位是熔合成一个复合形素 /us/ 了。在这个方面,希腊语具有熔合型的形态,就象拉丁语那样。

如果我们观察一下希腊语和世界语中名词各格和数的词形变化表,我们立刻就看到二者的差异:在熔合语希腊语的变化表中没有内部结构,而在粘合语世界语那里,每一个格和数都是分别表示出来的。它们通过特有的形位(体现为确定的音位)之或用或缺而表现出来。

表5

  希腊语单数 希腊语复数 世界语单数 世界语复数
主格 ˈanˈrop/os ˈanˈrop/i hom/o hom/o/j
属格 anˈrop/u anˈrop/on (用 de) (用 de)
对格 ˈanˈrop/o anˈrop/us hom/o/n hom/o/j/n

3.2 屈折

屈折,据《世界语插图大词典》的定义,是“在递变和变更中词形所受到的各种修整。”①在这个意义上说,世界语是有屈折变化的语言,因为它的许多词要经过这样的修整。名词和形容词通过整形来表示数和格。我们用加 j 来表示复数,又(或)用加 n 来表示对格。所以形位 j 和 n 都是屈折词尾。同样地,在动词变更中我们通过整形用词尾 -as,-is,-os 来表示直陈式里时的变化(现在时、过去时、将来时),又用 -i,-u,-us(不定式、祈使式、虚拟式)和各种分词词尾来表示其他动词形式。当然,如果我们拿希腊语、拉丁语或俄语中使人叹为观止的词形变化(递变和变更),或者拿祖鲁语的变更,来同世界语的比较一下,我们就会看到世界语的修整范围实在是很有限的。但是诸如此类的某种修整,只为熔合语和粘合语所特有,而孤立语则当然没有这种现象。在汉语(孤立语)中,名词完全不表现出数和格的范畴,动词也不表现出时和式的范畴。

然而,这些范畴用孤立语的手段也可以表示出来。例如,在英语这样一个高度混合型的语言中,有几种表示将来的办法,其中一种是把几个无屈折的词结合起来:he will write(他将写),好象是 li(他),-os(将),skrib-(写)一样。试比较一下拉丁语中相应的熔合动词形式 scribet。我们可以说,英语是分析地表达这一概念(用三个词表示三个形位),而拉丁语则综合地表达之(三个形位用一个词表示)。从这个观点上说,英语是分析性语言,拉丁语是综合性语言。世界语居于二者之间,因为在 li skribos(他将写)里三个形位用两个词表示。

大家现在可以明白,为什么我对于希腊语、拉丁语、俄语这一类型的语言慎重地使用“熔合语”这个术语,来代替常用的说法“屈折语”。事实上,由于不能明确区分熔合现象和综合现象,已经出现过许多混乱。——语言的综合性(对分析性而言)是指在同一个词里集中了多个形位(参见下文3.7);语言的熔合性(对粘合性而言)是指在同一个形素里集中了多个形位。

加上其他原因,孤立—粘合—熔合(或屈折)的分类法得到了一种坏名声。事实上在几乎整整一个世纪里,多数语言学家对它是不满意的。人们记得,著名的语言学家梅耶就把它贬称为“太有名的分类法”(trop fameuse classification)。只是在最近几年,它才恢复了一些声誉。这得归功于美国人格林伯格,他成功地给这几个类型的变化范围定了量,从而在类型学中把它科学化了。

十九世纪那些只凭热情的人把三种语言类型看成是互相排斥的:每个语言都应当属于三种类型之中的一种,而且只属于一种。但是事实无法证明这个观点是正确的。现在我们看到,一个语言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属于三种类型之中的任何类型:这三种类型并非是(姑且这样说)壁垒森严、水泼不进的。孤立、粘合和熔合的倾向不是绝对的,而是在某种程度上说的。例如,英语似乎一会儿是孤立语(如同刚才我们在 he will write 中看到的那样),一会儿是粘合语(un-end-ing-ly“不间断地”),一会儿又成了熔合语(took“取”,由 take 加过去时形位构成)。甚至在世界语这个一般说来是极端粘合型的语言中,也存在着孤立性的成分,即用在分析性多于综合性的结构中的那些孑然独立的(单形位的)词,也就是代词、原生副词(apenaŭ“几乎不”,ja“确实,诚然”,jus“刚刚”,tre“很”,tro“太”之类)、介词、连词、数词,等等——这些词是不可分割的,由单一的形位构成的。而且竟然还有熔合性的形迹:有两个形位罕见地和带着它们的词根熔合起来了。这两个形位是表示亲昵的后缀 -ĉj-(用于男性)和 -nj-(用于女性)。和世界语的其他一切后缀不同,-ĉj- 和 -nj- 习惯上是粘附在前一个词根的截短形式上的:pa(tr)o 爸爸 + -ĉj- + -o = paĉjo 爸(昵称)。然而这种熔合是不完全的。词的构成形位还能辨认出来:pa/ĉj/o;不过第一个成分被截短了。

3.3 形位的形式变异

3.3 形位的形式变异

我们回头来看典型的世界语词吧。我们发现:每个名词、每个形容词、每个动词,——且不谈其他各种词类,一律都表现出粘合的特点。因为每个词都由两个或多个形位构成:至少是一个词根加一个词尾,经常却是加几个别的东西。关于这种情况我们要注意两点:首先,如前所述,形位是一个挨一个互不交熔地粘在一块的,所以词的形态是“可以透视的”;其次,每个形位都保持不变。不但第一点是使世界语简单易学的重要因素,而且第二点也是这样的因素。而粘合型的民族语言常常不是这样的。但是在世界语中,每个词根、每个词缀、每个词尾都总是保持相同的形式,总是由同一序列的音位表现出来。

绝无仅有的例外,是表示亲昵的两个形式。上面已经谈过了。

我们来看看形态上非常复杂的词 eksklubanojn(前俱乐部成员)。它有六个形位:①eks, klub, an, o, j, n。第一个形位 eks,总是具有那种相同的语音形式,正如我们在出现这个形位的其他词中看到的一样:eksreĝo(前国王),eksedzino(前妻),ekskato(阉猫),eksigi(离职),neeksigebla(不能开除的),eksa(以往的,前任的)。不但意义不变,连音位结构也保持不变。klub 的情况也是这样:我们在 klubo(俱乐部),kluba(俱乐部的),klubejo(会址),noktoklubo(夜总会)中,发现 klub 是不变化的。An 也是这样:ano(成员),anigi(入会,参加),vilaano(村民),kristana(基督徒的)。词尾(o, j, n)又何尝不然。

如果我们去看看其他“典型的粘合型”语言,我们立即就能看出一些差别。土耳其语词 evlerin 是“屋子的”的意思。它是 ev(屋子)一词的属格复数。从形态上分析起来是 ev-ler(复数)-in(属格)。复数的词尾 ler 有规则地出现在成千上万的词中:

表6

ev 屋子 ev/ler 屋子(复数)
kedi 猫 kedi/ler 猫(复数)
köprü 桥 köprü/ler 桥(复数)
göz 眼睛 göz/ler 眼睛(复数)

但是在成千上万的别的词里它却采用了 lar 的形式,而不用 ler:

表7

elma 苹果 elma/lar 苹果(复数)
kız 女孩 kız/lar 女孩们(复数)
kuyu 井 kuyu/lar 井(复数)
arkadaş 朋友 arkadaş/lar 朋友们(复数)

这种 ler~lar 的交替其实极为简单,因为它是建立在元音和谐的原则上的。如果词根的元音从音质上说是前元音(i, e, ü, ö),就加 ler;如果是后元音(ı, a, u, o),就加 lar。这样,词里的所有元音,词根的加上词尾的,从音色的前后这个角度上看来就和谐了。

属格形位的元音表现出四种不同的可能性,而不是两种:-in,-ün,-un,-ın。

表8

ev 屋子 ev/in 屋子的
gün 日子 gün/ün 日子的
yol 路 yol/un 路的
adam/lar 男人们 adam/lar/ın 男人们的

在这里,元音和谐律要求词尾的元音不仅按照前后,而且还要按照圆扁,去进行调谐。此外,如果简单词根以元音结尾,属格就应该用 n- 开头:这又给有关的形位造成了另外四种变异:

表9

kedi 猫 kedi/nin 猫的
köprü 桥 köprü/nün 桥的
kuyu 井 kuyu/nun 井的
para 钱 para/nın 钱的

这么一来,属格形位就一共有8个异形。这些异形称为形位异体;而这种变异称为形位(形素)变异。所以我们说,土耳其语的形位 -in 有8个形位异体:-in,-nin,-ün,-nün,-un,-nun,-ın,-nın。而世界语则没有这种复杂情况。

土耳其语的形位变异,至少就元音和谐的变异而论,是完全规则的,或者如人们所说,是自动的:它遵守着明确的规则,受着语音环境的制约。别的民族语言也有一些粘合性的屈折,但有种种不规则的例外情形。英语的过去时形式便是适例。最常见的情形是,过去时形位在三个形位异体中表现出自动的变异(尽管拼式掩盖了这一点):

表10

不定式 过去式  
(a) wait waited /ˈweɪtɪd/ 等待
land landed /ˈlændɪd/ 着陆
avoid avoided /əˈvɔɪdɪd/ 避免
(b) miss missed /mɪst/ 错过
laugh laughed /lɑːft/ 笑
stop stopped /stɒpt/ 停止
(c) turn turned /tɜːnd/ 转
love loved /lʌvd/ 爱
breathe breathed /briːðd/ 呼吸
show showed /ʃəʊd/ 指明

这种交替是自动进行的,因为它取决于语音环境:(a)如果词根用 /t/ 或 /d/ 结尾,过去时词尾就是元音加上 /d/;(b)如果词根用清辅音结尾,过去时词尾就采用 /t/ 的形式;(c)在其他情况下词尾则以 /d/ 的形式出现。然而有许多不规则动词。其中一些恰恰是不守绳墨地在词尾采取了“不正确”的过去时形位异体,而且常常把词干的形式也改变了:

(e) learn learnt /lɜːnt/ 学习
build built /bɪlt/ 建设
dream /driːm/ dreamt /dremt/ 作梦

别的不规则动词则把过去时形位完全熔合到词干里去:

(d) cut /kʌt/ cut /kʌt/ 切
teach /tiːtʃ/ taught /tɔːt/ 教
sit /sɪt/ sat /sæt/ 坐

如果我们想在所有这些形式中承认同一个过去时形位,我们必须得出这样的结论:它表现出某种变异,这种变异有几分是自动的、粘合性的,但又有几分是非自动的,甚至是熔合性的。世界语中当然没有这种复杂情况。

在各民族语言中,自动的形位变异可能达到惊人的复杂地步。祖鲁语,一如其他班图语言那样,当然要算粘合语。这种语言的被动态通常由形位 -w-(等于世界语的 -iĝ-)构成:

表11

uku/bon/a 看见 uku/bon/w/a 被看见
uku/shay/a 打 uku/shay/w/a 被打
uku/vul/a 开 uku/vul/w/a 被开

但是如果动词词根的中间或者末尾含有双唇音,这个 -w- 就会引发出大幅度的语音变化:

表12

m → n uku/bhem/a 吸烟 uku/bheny/w/a (烟)被吸
ph → f uku/khiph/a 拿开 uku/khish/w/a 被拿开
mb → ng uku/khunbul/a 记住 uku/khunjul/w/a 被记住
Ĝ → f’ uku/hlabelela/a 唱 uku/blatshele/w/a 被唱

这么说,祖鲁语的颚化可以发生在离开那引发这种变化的 /w/ 两三个音节之远的地方;而它差不多是自动的和规则的一一虽然有复杂的条例。①

3.4 词形变化的多样性

在许多熔合语中我们看到另一类变异:词形变化的多样性。我们早先谈过一个希腊语词 ˈanropos(人)的词形变化表。它向我们提供的并不是希腊语名词递变的唯一模式。我们只要看看主格单数和对格复数,就会发现至少有下列11个变化模式:

表13

主格单数 对格复数  
ˈelinas ˈelines 希腊人
ˈnaftis ˈnaftes 海员
ˈvarka ˈvarkjes 小船
ˈmiti ˈmites 鼻子
ˈanθropos ˈanθropus 人
kaˈpelo kaˈpela 帽子
ˈspiti ˈspitja 屋子
ˈprama ˈpramata 事情
ˈtelos ˈteli 末尾
maˈnavisma maˈnaviðes 菜农
jaˈjaja jaˈjaðes 祖母

如果主格单数的词尾是 /a, i, o, s, as, is, os/ 或零词尾,又如果对格复数的词尾是 /a, i, es, us, ata, ðes/,那么,你想要说明“主格”、“对格”、“单数”、“复数”这些形位的音位表现究为何物,你的一切尝试显然都是徒劳的。(上述希腊语名词的词尾还以某种方式表示性——阳性、阴性、中性——的区别。)这里的问题,不光是形位变异,不光是熔合现象,而且还有完全任意规定的因素,即每个名词归入这类或那类的递变。一个可怜的学生在学习生词的时候,是不能靠观察词形而知道正确的递变的。拿 varˈkaris(船夫)和 straˈtjotis(士兵)两个词来说,他怎么会知道前者是跟着意思不同的 maˈnavis 去变化,而后者却象 ˈnaftis 那样变化呢?学习拉丁语的人,学习俄语或实际上所有斯拉夫语言的人,以及学习别的许多民族语言的人,都会遇到同样的问题。这些语言的动词之各种变更中也有类似的困难情形。这种复杂性在世界语中是没有的。

3.5 粘合指数

我在上文提到过,格林伯格发明了计量语言各种类型之性质的程序。其中一项程序是计算“粘合指数”。在被研究的语言里取出一段话语标本,把其中所有的词分解为形态成分。(尽可能使每个词素或构词成分都是形位。在有形位变异复杂性的情况下,词素当然可能是形位异体。对屈折语,别去离析那些复合的词素或“形素”,如 anˈθropus 中的 -us,它同时表示复数和对格两个形位,而且多半还表示阳性。)在相邻的一对对词素中数出分界点(“音渡”)J 的数目。考察各个对儿,看两个词素中每一个会不会发生变异。如果两个词素都不发生变异,或者都自动发生变异,我们就说这个结构是粘合性的。粘合结构(A)和词素之间的音渡(J)的比率,即 A/J,就是粘合指数。例如在 homon(人·名词·对格)一词中有三个词素(形位 hom-,-o-,-n),所以有两个音渡(J=2);因此,本词的粘合指数 A/J=2/2=1.00。①为了计算粘合指数,需要取一段有一百来个词的话语。我如法做去,结果不出所料,世界语的粘合指数总是1.00。事实上,世界语是最大限度地粘合化的语言。②下边列举几种极端典型的语言的粘合指数,这些数字是格林伯格自己统计的。

表14

斯瓦希利语 0.67 盎格鲁-撒克逊语 0.11
雅库特语③ 0.51 梵语 0.09
波斯语 0.34 爱斯基摩语 0.03
英语 0.30 越南语 (无法统计,因为 J=0)

我们清楚地看到,世界语的粘合程度超过了经常被人引证的粘合型语言,即班图语言(斯瓦希利语为其中的一种)和突厥语言(其中有雅库特语,该语言实际上比奥斯曼语亦即土耳其境内的土耳其语更富于粘合性,因为它里头有借自阿拉伯语和其他语言的成分)。

3.6 协调

为综合语(就中又只为熔合语)所特有的另一个现象,是协调(即一致关系)。也就是说,一个发意分子,即一个语法范畴的标记,在不同的词中可以出现两次或多次。世界语中形容词和名词的协调就表现了这一点。在 bonaj knaboj(好孩子们)一语中“复数”范畴表现了两次:在 bonaj 中表现一次,在 knaboj 中又表现一次。在 tiun saman tagon(那同一天)一语中,“格”的范畴表现了三次。

世界语的动词和人称代词主语之间没有协调:mi skribas(我写),vi skribas(你写),li skribas(他写)。丹麦语也没有:jeg skriver(我写),Du skriver(你写),han skriver(他写)。拉丁语和祖鲁语没有协调(至少就代词主语而言是如此),因为主语包含在动词之中:scribo(我写),scribis(你写),scribit(他写);ngiyabhala(我写),uyabhala(你写),iyabhala(他写)。——当主语不是代词的时候,拉丁语动词表现出数的协调:dominus scribit(先生写),domini scribunt(先生们写);而祖鲁语动词表现出“类”的协调:indoda iyabhala(人〔第九类〕写),isisebenzi siyabhala(工人〔第七类〕写)。同样地,在希腊语中,/ˈɣrafo/(我写),/ˈɣrafis/(你写),/ˈɣrafi/(他写);但是可以通过加用独立的代词来强调人称:/eˈɣo ˈɣrafo/(我写)。

在别的语言中,主语代词必须以单独使用的词形出现,但同时仍然和动词中的形位取得协调。这方面的例子见于德语的 ich schreibe(我写),Du schreibst(你写),er schreibt(他写)。英语只在第三人称单数现在时有协调:I write(我写),you write(你写),he writes(他写)。

3.7 综合性

我们已经讨论过语言的分析性倾向和综合性倾向的区别。就每个词内包含多少材料而言,各种语言是千差万别的。在分析型语言中,词是简单的:最理想的情况是每个词由一个单独的形位,也就是一个净词根构成。越南语是极端的分析语。在这个意义上说,世界语的分析性见于诸如 tri(三),ili(他们),ĉar(因为),post(在……之后),anstataŭ(代替),tamen(然而),jam(已经)之类词中。在别的许多语言里,词可以或者必须由多个形位构成。事实上世界语的大多数词就是这样的;因为这些词的构成,至少是一个词根和一个词尾,极而言之是多个词根和词缀形成的一个词干加上多至三个词尾。(我们早些时候谈过的 eksklubanojn 一词就由6个形位构成,即:前缀 eks-,词根 klub-,后缀 -an- 和 -o-, j-, n 三个词尾。)把多个形位结合在一个词里的倾向叫做综合性。我们一经看到,拉丁语、希腊语和祖鲁语在现在时动词形式方面相对来说总是综合性的,因为这些语言把人称代词主语放到动词形式里去了;而在这一点上,丹麦语和世界语则相对来说是分析性的,因为在这两种语言中代词主语是作为一个词独立出来的。在“将来时完成体”表达法方面,拉丁语是综合性的(scripserit),英语是分析性的(he will have written),而世界语介于二者之间(li estos skribinta 或 li skribintos)。在这几种语言里同样意思的一句话(“他将要写完”),一处用1个词表达,一处用4个词表达,一处用3个词表达。很明显,其区别取决于我们用何种本事给“什么是词”找出一个明确的标准。拼法决不足以作为标准。例如在英语中要断定 head-master(校长)究竟是两个词还是一个词,是令人颇费踌躇的。

有若干语言,它们的词由极多的形位组成,那无疑是过长了。在别的语言里要用5个或10个词才足以表达的东西,在这样的语言里都结合到一个词里去。事实上,句子往往能够由一个词构成。人们给这种语言类型起了个名字,叫做合语(多重综合语)。爱斯基摩语就是合语的好例子。

我且从一本爱斯基摩语语法书摘引一个巨词:

pitshorulagtsitanginakfnererarkaureritshugunarka

该词意为“他很可能会不断地试图使他做错事”。它由9个形位构成,加上两种综合性屈折:pi(oq)“做”,tshorulag(toq)“错误地,很坏地”,tsi(tä)“使他(做)”,ta(rä)“反复地(做)”,nginaka“尝试”,nerer(a)“停止,不再(做)”,arkau(gä)“将要”,neri(tä)“不”,tshugunarka“很可能”。这本语法书开列了该语言的200多个后缀。

比较简朴的爱斯基摩语词是 qayar/pa/ngq/tsherk/og“他将有一艘大的海豹皮船”。这里有爱斯基摩语给世界语贡献的为数不多的词根之一:kajako(海豹皮船)。把这句话逐个形位翻译出来是“海豹皮船/大/有/将/他”。要在世界语中也使用 kajakeghavi(“海豹皮大船之有”)这个动词,大概并不是完全不可能:不过这决不会是我们世界语表达这种事情的普通方式。世界语的综合程度不高不低,介于越南语和爱斯基摩语这两个极端之间。

格林伯格提出的计量综合性的程序原则上是很简单的。在某个语言的词语抽样(一段话语)中,算出其中的形位(或者是可能出现的不可分割的形素)的数目。综合指数的公式是 M/V,即形位数(M)除以词数(V=100)。我从不同作者的各种抽样中测算出世界语的综合指数总是在1.80—2.05之间。世界语之《基础·序言》开头100个词提供了2.02的综合指数。格林伯格引证的其他语言的数字如下:

爱斯基摩语 3.72 盎格鲁-撒克逊语 2.12
梵语 2.59 英语 1.68
斯瓦希利语 2.55 波斯语 1.52
雅库特语 2.17 越南语 1.06

(理论上的最小值是1.00——这个数字表明每个词仅由一个形位构成。)我有点儿惊奇的是,我得到的世界语的数字很低。而在世界语中绝大多数的词有词根和词尾,可能还有其他形位。但是我认定,这是因为在句子(而不是在词汇单子)中,单形位的词(用《语法全书》的叫法是独立词根)太常用了。所以,这个数字表明,世界语是综合程度不高的语言。

3.8 世界语的词缀

这综合性包含在什么东西之中呢?我们刚才说的一个词里除了词根和词尾之外的“其他形位”是什么呢?那就是最为引人注目的词缀。

世界语的词缀体系是柴门霍夫的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凭着词缀——正式的十几个前缀和三十几个后缀,加上可以使用的专业的和其他非正式的四十几个后缀——凭着这一整套词缀,世界语便具备了极其高明的手段,使它的词库结构化,从而使学习者轻而易举地就能掌握这个词库。瓦伦锉写道:词缀体系的最明显效果,“是构词法的极其简单和规则,这同欧洲几种主要语言里派生新词时的诸多变异和毫无规则形成鲜明的对照”。

这真是一语中的!让我们来把学习世界语的人的情况,同将英语作为第二语言或外国语言来学习的人的情况对比一下吧。我们假定,他们已经学了有关语言的形态学基础课的主要部分;学世界语的人已经很好地掌握了词缀及其使用方式。现在他学一个生词,比方说动词 manĝi(吃)吧。他知道,这个词由词根 manĝ- 和动词词尾构成。他立即就能造出一大堆别的词:这些词的意义他往往根本用不着学习,因为它们互相有逻辑上的联系。他能说出“吃”的动作:manĝo(“吃饭”,名词)。那吃的东西,不用说就是 manĝaĵo(食物)。另一个学生,也就是学英语的人,学了动词 to eat(吃)。简单极了(不过,它的过去时和过去分词是不规则的)。但他现在还得学习表示吃饭的名词(a meal 一顿饭)和表示食物的词(food)。这两个词都不是从动词 to eat 造出来的规则的派生词,其形式完全是任意规定的。因此,他必须分别学习这两个词。此外他还得注意,前一个词在语法上属于可数名词(其不可数的同音词表示“粗粉”),而后一个词通常是不可数名词。这些事实是不可不知的;否则就别想成功地运用英语名词短语的句法,就无法正确地说出 I should like some food(“我想要点吃的东西”——不说 *I should like a food),和 I should like a meal(“我想吃顿饭”——不说 *I should like some meal:除非想要的是粗粉)。

“吃”的反复性动作,无论对第一个学生还是对第二个学生都不成问题:manĝado,eating。两个学生一定也都能马上造出表示“和吃有关的”这个意义的形容词,即世界语的 manĝa 和英语的 eating。

那位世界语的初学者继续根据规则造出 manĝejo(饭厅),manĝujo(饭盒),manĝilaro(一套餐具)。学英语的那个学生却满头大汗地去记录乱构成的 dining-hall 或 canteen(饭厅)、manger(饭盒)、cutlery 或 crockery(一套餐具)。对于这位世界语者来说,某种东西可以是 manĝebla(可以吃的)、manĝinda(值得吃的),甚至是 manĝenda(应该吃的);他自己可以是 manĝema(想吃的)。英语里有两个表示“可以吃的”的词:一个是规则的,却不大常用——eatable;另一个是不规则的,却又常用——edible。没有一个表示“值得吃的”的词;表示“想吃的”只有一个不相干的形式 hungry(饿的)。

每个世界语者都还可以继续造词:manĝeto(小吃,快餐)啦、manĝeti(少吃,食欲不振地吃)啦、manĝegi(大吃)啦、manĝaĉi(乱吃,吃光)啦。在英语中有四个单词要学:a snack,to nibble,to eat heartily(似乎是“衷心地吃”),to……

……你说实话)……或者“verkolas interesan monografion”(要写出有意思的专论)。

我认为,似乎更严重的问题在于,世界语最明显地缺少了的后缀是表示交互性的后缀。直到目前为止,我们只能用两种方式(都是有点臃肿的)来表示:一是用副词 reciproke 和反身代词,一是用奇怪的省略性短语 unu la alian(以及 unu al la alia 等等)。例如 ĉiuj sin reciproke komprenas(所有的人都互相了解);komprenante unu la alian(互相了解地)。有时也用 inter si(他们彼此之间)这个短语(Kalocsay k Waringhien 1958: §291)。但是祖鲁语中有一个后缀表示这个概念:“了解”是 ukuqonda,而 ukuqondana 是“互相了解,彼此了解”。Nithandanélani 这个词(或者说得正确些,句子)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们彼此相爱?”:ni- 是“你们”;-thand-“爱”;-an- 表示“互相”;-el-(与格标记)“为,因”;-a- 是现在时、主动态词尾;ni“什么?”。

所以,总括起来说,我们可以给世界语找出一系列形态学特点。它是这样一种语言:

  1. 极端粘合型的;
  2. 稍微带综合性的;
  3. 没有形位变异的;
  4. 仅有一种递变和一种变更的。

所以我们要注意,世界语的粘合性用于词汇目的较多,用于句法目的较少。它用词缀使造词变得容易;但造句时只是在几种情况下使用词尾。比如它不用词缀在动词里表示主语,也不用词缀来把肯定句变为疑问句。形态上的粘合性是路德维克·柴门霍夫的天才观念之一。在他那个时代,语言学家们都贬低粘合性,他这一点就显得更加有远见了。但是他从不把任何东西推向极端,也没有把粘合性用到了极限。

第三章 参考材料

Greenberg 1960, 1963.

希腊语:Pring 1950; Mirambel 1969.

土耳其语:Lewis 1953.

拉丁语:Kennedy 1962.

祖鲁语:Rycroft 和 Ngcobo 合著 1976, Doke 和 Vilakazi 合著 1953.

爱斯基摩语:Hinz 1944.

第三章注释:

① 形态类型学的详细讨论见下文3.1—3.5。——译注

② “净词根”指不带任何词缀或词尾的词根形式。——译注

① 祖鲁语的人称形位和世界语的代词并不完全对应,这里只是示意。——译注

① 世界语中 -o 是名词词尾,-j 是复数词尾,-n 是对格词尾,均可分别离析。——译注

① 我是在“最小构词成分(词素)”的意义上使用“形位”(morfemo)这一术语的,这是英国流派的语言学惯用的意义。PIV 赋予它略为不同的意义:那样一来上述词中就只有 o, j, n(表示“名词”、“复数”、“对格”)是形位,而 klub(俱乐部)和由此可以推及的 eks(以往的,离职的;阔过的)、an(成员)都本应叫做“义位”(semantemo)。对于我来说,“形位”和马丁内术语中的“符素”(语素,moneme,见 Duc Goninaz 1976:153)是一个意思,就是“第一分节的最小单位”。我宁愿用“形位”来表示这个概念,而不用“符素”;因为“形位”是一个用得很广泛的术语,仅仅马丁内那一派人不用(见 Dubois 等著,1973:324—325)。——原注。
译按:马丁内(A. Martinet,1908—)提出人类语言是具有双重分节的交际工具:第一分节将用以交往的经验分解为要素,这些要素相当于所用语言中的最小符号即符素;符素将我们要传递的意义同可以感知的语音形式联系起来;这种语音形式又可以分解为音位,是为第二分节。动物发出的信号没有这种结构。(参见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语言学译丛》第一辑;马丁内的这一论断已经被学术界普遍接受。但是我们在使用“形位”时,可以把它理解为形态学中辨义的最小单位:正如音位是音系学中辨义的最小单位一样。)

① 我们从 uku/phamuk/a(揭露)只得到 uku/phamuk/w/a(被揭露),从 uku/qephuz/a(劲头十足地干,滔滔不绝地说)只得到 uku/qephuz/w/a(被滔滔不绝地陈述),却没有得到我们所期待的 *uku/phanvuk/w/a 和 *uku/qesh-uz/w/a。所以我们不能把这种交替看成是完全规则的。——原注。

① 这里以 homon 为例说明粘合指数的计算方法。世界语中每个形位之间界限清楚,故 A/J=1.00。——译注

② 世界语是最大限度地粘合化的语言,意思是它的形位之间界限最清楚、变异最少。——译注

③ 雅库特语是突厥语族的一种语言。——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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