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语学概论 第四章

第四章 句法学

4.1 以句子成分的次序为标准的类型学

我们把句法理解为研究句子结构的语法部门。

每一种人类语言都可能有主语和谓语的句子成分。而且我们发现,简单句最典型的构成方式是主语加谓语(即主语加动词),有时再附加其他句子成分。

同样地,几乎每一种语言都有一个其谓语由动词加直接宾语构成的常见句型。这样,在一个简单句里就有主语(S)、动词(V)和宾语(O)。这种句子里的动词,用人们习惯的说法,是及物的。

美国语言学家格林伯格在《与有意义成分之次序相关的一些语法普遍现象》文中研究了这种常见句型。就是说,格林伯格研究了在主语宾语都是名词的简单陈述句中,S、V、O这些句子成分的位置顺序。(我们这里的所谓“简单”,是指“一个小句(命题)”;①“陈述”,即不是希求,不是命令,也不是询问。)他断言,在大多数语言里,这些句子成分的次序都可以是各式各样的;但是就一个语言而论,占支配地位的(主要的)只有一种。论理,有六种可能的次序:VSO,VOS,SVO,SOV,OSV,OVS。①然而,在这六种次序之中,常见的占支配地位的只有三种:VSO,SVO,SOV——也就是说,主语先于宾语的那几种。格林伯格认为,其他按理可能有的次序或者是根本不存在的,或者是极为罕见的。后来的研究(其中有和我在同一所学院工作的同事普伦的研究成果(Pullum,1977))表明:在其余三种次序之中,肯定还有两种是实际存在的,即马达加斯加语的VOS,以及(巴西的)希什卡来安语的OVS。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在我们至今为止所了解的人类语言中,没有一种语言的简单陈述句以OSV为句子成分的主要次序。②

现在来把世界上的语言按照三个常见的类型进行划分。属于动词第一或者说VSO型的语言是比较少的。可是在各大洲都有这个类型的语言。欧洲的凯尔特语族就是动词第一的;亚洲和非洲有希伯来语、阿拉伯语、马萨依语和别的几个语言;大洋洲有诸如毛利语、萨摩亚语之类的波利尼西亚语言;在美洲的本地语言中,有墨西哥的查波特克语、加拿大的瓜基乌特勒语等印第安语言。

在表1(a)中,我们看到,“狗看见了猫”这个句子在威尔士语中组织成为 Gwelodd y ci’r gath,逐字翻译出来就是“看见了 | 狗 | 猫”。

表1

(a) VSO 威尔士语

Gwelodd y ci ‘r gath.

(b) SVO

英语 The dog saw the cat.
世界语 La hundo vidis la katon.
祖鲁语 Inja ya:libona ikati.
汉语 狗 看见了 猫。

(c) SOV

印地语 Kutte-ne billi dekhā.
日语 犬が 猫を 見た。

全世界语言中最常见的类型是动词第二类型,或者说SVO型。世界语当然属于这个类型。属于这个类型的还有几乎所有的欧洲语言,其中有拉丁语族(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等)、日耳曼语族(英语、荷兰语、德语、瑞典语等)、斯拉夫语族(俄语、波兰语、捷克语、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等),此外还有芬兰语、阿尔巴尼亚语和现代希腊语。非洲西部几乎所有语言都是动词第二的,包括弗拉语、沃洛夫语、约鲁巴语、阿干语。中、南部的班图语言(包括斯瓦希利语和祖鲁语)也是这样。在亚洲,汉语就以动词第二为一大特点,同样的语言有高棉语、越南语、泰语、马来语、印度尼西亚语。在美洲,属于这个类型的有中美洲的玛雅语和巴拉圭的瓜拉尼语。表1(b)所示的是英语、世界语、祖鲁语和汉语的例子。

一种虽然不如动词第二那么常见,但仍属常见的类型是动词最后或SOV型。这个类型在欧洲的代表是巴斯克语(本地叫做欧斯卡耳语)和匈牙利语(尽管匈牙利语中有一些复杂情形:在某种环境下以用SVO为好)。在亚洲,动词最后的类型分布于印度次大陆,因为属于这个类型的不但有印地语、孟加拉语和印度境内的所有雅利安语言,而且还有泰米尔语、马拉雅兰语和其他达罗毗茶语言。土耳其语和其他阿尔泰语言也是动词在最后的。还有亚美尼亚语、波斯语、朝鲜语和日语。属于这个类型的印第安语言有秘鲁的克楚亚语。此外,南非的纳马-霍屯督语和澳大利亚的多数本地语言也是这样。请参看表1(c)中印地语和日语的例子。

总之,我们看到,所有这三个类型存在于世界的各个角落。最常见的次序是SVO,即动词在主语和宾语之间。使用人数最多的两个语言——汉语和英语,就属于这个类型。我们感到十分欣慰的是,世界语也属于这个类型。

我已经说过,在决定句子成分的主要次序时可能有一些复杂情况。这种复杂情况的著名例子是德语。在德语中,主句各成分的次序和从句各成分的次序是不同的。所以,上引“狗看见了猫”这个句子正常地说是 Der Hund sah die Katze;但是在句子“我相信,狗看见了猫”中作为从句的时候,其中各个成分应该调整如下:Ich glaube, daß der Hund die Katze sah:

表2

Der Hund sah die Katze. SVO
狗 看见了 猫。  
(Ich glaube, daß) der Hund die Katze sah. SOV
我相信,狗 猫 看见了。  

世界语中没有这种复杂情形。

4.2 固定的词序和自由的词序

但是语言之间的一个重大差别我们还没有提到。这个重大差别就是:句子成分的次序在某些语言里是死死地固定了的,在另一些语言里却是自由的。在威尔士语的例句中,词序应该是VSO。①别种可能的排列或者导致无意义,或者造成有别种意思的或特别强调的句子。在英语中,SVO的次序几乎是绝对必需的(强制性的)。OSV的次序(the cat the dog saw)在某些情况下是可以容许的,但要求在说话时有特别的语调;按平常的理解,这样排列的几个词的意思不是“狗看见了猫”,而是“狗看见的猫”:所以改变次序意味着改变句子结构和改变意义。OVS的次序(The cat saw the dog)产生另一种意义,即“猫看见了狗”。其他次序就是离奇古怪的了;我们在会话或一般散文里都不使用那些次序,它们只是作为造成语体效果的罕用手段——倒装——而出现在诗歌里。而在诗歌里,也会导致疑义或歧义。下面是格雷的名作《乡村墓地的挽歌》中的一行诗句:“And all the air a solemn stillness holds”。诗人死去两百年了,我们将永远没法子确定他这句话的结构是SOV还是OSV,也就是说没法子知道他要说的到底是空气(air)把寂静(stillness)笼罩,还是空气被寂静所笼罩。①如果破坏了语言里固定的词序,就难免产生种种不便。

我们可以满意地宣布,在世界语中,词序是自由的——更准确地说,句子成分的次序是自由的。虽然占支配地位的次序是SVO,但是句子成分的其余五种排列都能提供完全合乎语法的句子;这些句子的基本意义是一样的,只是可能加上种种特定的语体色彩而已:La hundo la katon vidis; Vidis la hundo la katon; Vidis la katon la hundo; La katon la hundo vidis; La katon vidis la hundo.祖鲁语那个例句也是一样:Inja yalibona ikati 三个成分可以按任何顺序排列。

4.3 如何区分主语和宾语

为什么世界语、祖鲁语和别的许多语言能够允许句子成分用自由次序灵活排列,显得花样百出;而汉语、英语,还有别的一些语言,却不能这样做呢?

答案很清楚。主语和宾语都是名词性句子成分:名词或者名词性的东西(例如代词,或以名词为中心词的短语①)的最大特点就在于扮演主语和宾语的角色。所以在这两种句子成分中存在着同一类的词或词组。但是为了把想说的意思准确地传达给别人,就有必要以某种方式表示两个词(组)之中哪个起主语的作用,哪个起宾语的作用。表示这一点的方式有两种,而且只有两种:一是用固定的词序,一是用形态。在英语中,词序有决定性意义:先出现的名词短语即作主语论。在 the dog saw the cat 中,名词短语 the dog 应该是主语;但在 the cat saw the dog 中,主语就应该是名词短语 the cat,因为现在是它站在第一个位置。改变词序就改变了意义。然而在世界语中,一如在希腊语中那样,词序并不是决定性的,因为主语和直接宾语有明确的区别:宾语应该带有对格的标记,而主语应该用主格。世界语的词尾 -n 能够把对格表达得那样清楚,句子成分的次序就无关重要了。在 la hundo vidis la katon 和 la katon vidis la hundo 两个句子中,名词短语 la katon 带着对格词尾的标记,所以必须解释为狗所看见的对象;而 la hundo 没有 -n 这个标记,就一定要解释为句子的主语,即“看见”这个动作的发出者。

世界语通过对格的手段把宾语特别表示出来。按理说,把主语特别表示出来,也会同样令人满意的。而不少语言正是把二者都表示出来,不但有专门的形位标明对格,也有专门的形位标明主格(并由此表示句子的主语)。还有别的形态学手段也能区分主语和宾语,例如若动词须同主语协调或同宾语协调,就能做到这一点。在祖鲁语中,动词就必须两头协调。和其他班图语言的名词一样,祖鲁语的名词多少有点武断地分为各种各样的“类”。这近似于许多语言的“性”。不过法语或威尔士语或阿拉伯语有两个性,德语或俄语或希腊语有三个性,而祖鲁语有十五个类,同时用于区分单数和复数。在表1(b)中,动词 yà:libòna 通过形位 y- 和主语 injà 协调,又通过形位 -li- 和宾语 tìkàti 协调。如果主语是猫,宾语是狗,动词就得用 là:yibòna,而不用 yà:libòna。所以,虽然不论是主语本身还是宾语本身都不带有表示格的形位,它们之间的关系还是由动词的两个协调形位清楚地表示出来了(这是就主语和宾语异类的情况而言)。因此,祖鲁语句子成分的次序是自由的,就毫不奇怪了。

在区分主语和宾语的各种可能的形态学手段中,世界语的对格形位是再简单不过的了。有了这个形位 /n/ 作对格的标记,我们就能够变换词序,而无造成混淆之虞。如果我们没有这个形位(或别的形态标记),我们就会被固定的词序困死;有了它,我们就能享受词序上的自由。句子成分的自由性有两点主要好处:第一,它可以让初学者把他在其父母语中使用的、反映他的思维之自然顺序的那种词序保留下来。他从小熟习的语言是属于动词第一的类型,还是动词第二的类型,还是动词最后的类型,并没有什么要紧。保留了这种词序,初学者就不必担惊受险,生怕说出无意义的话、有歧义的话、或者心里想怎么说而嘴里却说走了样的话。不妨比较一下,学英语、法语或汉语的人注定要遭到怎样的命运。第二,对于那些已经很好地掌握了这个语言而且学会了运用它的人来说,词序的自由性提供了丰富多彩的表达手段:有时是把某个句子成分放在极端的位置上来强调它,有时是把冗长的或笨重的成分放在句子的末尾而得心应手地构造长句;有时纯粹是变换笔调、增加文彩,免得象英语强加给几乎每一个及物动词陈述句(动作句)的那样,老是用主-动-宾那么一套死板的词序。

4.4 性状句

许多句子没有直接宾语。用不及物动词的句子就是如此。例如:Petro malaperis(彼得不见了)。这个句子里只有两个句子成分,S和V;在世界语中它们的次序是自由的,尽管占支配地位的是S+V。另一种次序V+S也可以用,尤其是在动词很短而主语很长的时候:Malaperis tiu stranga viro kun nigra ĉapelo(不见了那个戴黑帽的生人)。

不及物动词里的一个特别的小类是联系动词(系词),也就是 esti(是),iĝi(成为),resti(仍然是),ŝajni(似乎是)这种词,其主要作用是把主语和表语联结在一起。例如 Tiu plumo estas ruĝa(那支钢笔是红色的),Tiu plumo estas sur la tablo(那支钢笔在桌子上),Tiu plumo estas skribilo(那支钢笔是写字的工具)。在这些句子里,tiu plumo 是主语,estas 是联系动词,ruĝa,sur la tablo,skribilo 这些词语是各种表语:第一个用形容词的形式,第二个用介词短语(即介词加名词短语),第三个用名词。表语用主格——和主语用的是同一个格。

那么,这种性状句(这是《语法全书》给有主-系-表结构的句子所取的名称)的句子成分次序会是怎样的呢?在这种句子里没有指明宾语的对称(没有直接宾语),也没有指明表语的专用形位。所以,使用占支配地位的SVO以外的词序,从理论上说来是会造成混淆的。在混淆主语和表语的可能性不大的前提下,我们一般的做法是通过联系动词把二者隔开。所以我们能自由地重新把句子安排成 Ruĝa estas tiu plumo,Sur la tablo estas tiu plumo,Skribilo estas tiu plumo;但是我们一般不说 Tiu plumo ruĝa estas 等等(以及……estas kia?〔是怎样的?〕之类)句子。不过即使在联系动词连结两个名词的时候,颠倒它们的次序也不见得一定会造成混淆,因为我们通过联系动词“是”明确表达了主语和表语两个句子成分的同一性。假设甲是乙,那么乙也是甲。然而必须承认,“是”能表示一种不是同一性的关系,而是属于交叉的或包含的成分的关系。说 leono estas besto(狮子是野兽)和说 besto estas leono(野兽是狮子)不一定是一回事。“成为”一词造成混淆的危险性也很大:到底是 la glavo iĝis plugilo(干戈化为玉帛),还是 la plugilo iĝis glavo(玉帛化为干戈),是至关紧要的啊!所以应该设想,句子成分还是应该照占支配地位的主、动、表这样的顺序去安排。

在欧洲语言中我们可以发现一两个奇怪的现象:波兰语和俄语有时用工具格来指明表语,使之同主语相区别。①欧洲以外的语言则有祖鲁语,用一个专门的格来达到同一目的。这个格就是所谓“系格”,它用形位标出表语,并且在需要表示“是”这个意思的时候使用专门的联系动词。

4.5 施动格

我们已经看到,许多语言在有及物动词的句子里在名词上用格来区分主语和宾语。其中大多数语言在这一点上和世界语使用的是同样的手段:主语用主格,宾语用对格。这些语言里使用的主格对于所有动词的主语一视同仁——动词究竟是及物的(La hundo vidis la katon 狗看见了猫),不及物的(La hundo dormis 狗睡了),还是联系性的(La hundo estis kontenta 狗是饱的),都不要紧。

然而别的一些可能性是存在的。其中有一种体系叫做施动格体系。按照这个体系,人们使用一个叫做施动格的格,但它只用于及物动词的主语。至于不及物动词的主语,则用另一个格。不及物动词的主语之格常常与及物动词的宾语之格相同;如果情况是这样,人们就把另外的这个格叫做游离格(独立格)。在别的语言里,则有不同的主格和对格:主格同不及物动词连用,对格和施动格同及物动词连用。这么说来,施动格体系的实质就是:“狗看见了猫”之类句子中的“狗”和“狗睡了”之类句子中的“狗”用不同的格。

施动格体系见于世界上的许多语言,其中有西欧的巴斯克语(欧斯卡耳语),北高加索的阿瓦尔语(及其他高加索和契尔克斯语言①),北美洲的爱斯基摩语和赤努克语,澳大利亚的吉尔巴勒语。它也见于印地语,但限于同完成体的动词形式连用。印地语名词从形态上说有两个格:直格(原格)和斜格(间接格);二者之中直格同时为未完成体动词的主语和宾语所用,完成体动词的主语所用之施动格从形态上说是由间接格和后介词构成。事实上,表1(c)中的印地语例句(我们已经讨论过它)就是在主语中用施动格的。而且根据权威专家的意见,原始印欧语较早阶段上用的格体系是施动格体系。

4.6 其他的格

对许多语言来说,区别主语和宾语并不是格的唯一功能,甚至不是其主要功能。即使世界语的对格,也有另外几种功能:

表3

功能 例句 汉译
表示时段(延续) Mi jam tridek jarojn estas tombisto. 我已经当了三十年掘墓人。
表示趋向(“动向格”) La birdo flugis en la ĝardenon. 那鸟飞进了花园。
表示度量 Li kuris tridek kilometrojn. 他跑了三十公里。
表示时点(日期) Vaŝington estis naskita la dudek-duan de Februaro. 华盛顿二月二十二日出生。

如所周知,人们可以拿一种理论来解释世界语的上述对格用例,即对格词尾代替了介词:jam dum tridek jaroj(已历时三十年),flugis al en la ĝardeno(向花园飞了进去),kuris tra tridek kilometroj(跑过了三十公里),estis naskita je la dudek-dua de Februaro(生于二月二十二日)。

实际上,考察一下存在于各种语言的名词中的其他各种格,我们就能看到,一种语言通过格来表达的概念或关系,另一种语言可以用介词或与此类似的专门的关系指示词来表达。

例如,许多语言有一个格叫做生格或属格。它相当于世界语带 de 的介词短语。在希腊语中,la hundo(狗)是 /to skiˈli/,但是 de la hundo(狗的)是 /tu skiˈliu/。世界语 la vosto de la hundo(狗的尾巴)翻译成希腊语就成了 /i uˈra tu skiˈliu/。格的形位可以是熔合在词根中的东西,也可以是清晰可辨的词尾(这在前一章已经说过)。也有别的一些语言,在表达这种关系时仅仅把两个有关的名词按固定的顺序并列在一起。在威尔士语中,“狗”是 y ci,“尾巴”是 cynffon;“狗的尾巴”是 cynffon y ci(“尾狗”,狗尾)。在世界语中也能把这两个名词放在一起,但它们是结合成一个词,即合成词 hundovosto(狗尾)。——注意,威尔士语的词(素)的顺序正好和世界语的相反;又,这里不谈威尔士语的合成词,只谈它的句法结构。

还有另外一些语言,在表达这种关系的时候既不用格,也不用合成词语,而用专门的小词。这就是世界语的做法,用的是介词 de:于是 la hundo(狗),la vosto(尾巴),la vosto de la hundo(狗的尾巴)。大家看到,介词短语 de la hundo 和某些语言里的名词属格所起的作用是一样的。

注意,短语 de la hundo 里的名词 hundo,其形式并不能证明人们可能得出的说法,即它处于属格地位。虽然它的意义确实就是希腊语 /tu skiˈliu/ 中的属格(或别的许多语言中的类似名目)的意义,但是它的形式却是我们称为主格的那种形式。按照《基础语法》第8条规则的说法,“一切介词后面都要求用主格”(柴门霍夫1963:299)。我们保留“格”这个术语,是在形态学的意义上使用它,①用来指名词短语的各种形式(表现在名词本身中,或者在它的冠词或形容词中,或者在起名词短语作用的代词中);这些形式至少在某些递变中从形态上说是互不相同的,因而在语音上也是互不相同的。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法语和威尔士语的名词没有格(就是说,只有一个格,永远不会改变);英语的名词有两个格(主格和属格①);世界语有两个格(主格和对格);希腊语有三个(主格、对格、属格)或者四个(如果加上呼格的话);德语有四个②(尽管它的格系统已经变得很不稳定);拉丁语有六个(包括表示“向”、“为”的与格,和表示“被”、“离开”、“凭借”、“伴随”的夺格);波兰语有七个(包括工具格“用”和位置格“在”)。至于芬兰语,我们甚至可以认为它有十五个格,因为名词可以有十五种词尾。这些在翻译成世界语的时候大部分都用介词来表示。

在许多语言里,介词要求后面接上特定的格。德语的介词 von 就是一个例子。它后面跟的是与格,但它的意义是“……的”。所以德语可以或者用属格,或者用介词加与格,来表示领属关系。我们在 Der Bericht von Bau des Kanals(运河建筑的报告)一语中可以同时看到这两种表达法:Der Bericht vom Bau(“建筑的报告”,介词 von + 与格),Bau des Kanals(“运河建筑”,直截了当的属格)。存在于许多欧洲语言中的另一种可能性是,介词有两种甚至多种不同的意义,依后随着它的格而定。我们知道,世界语中只有表示处所的介词有这种情形,即主格表示位置(en la ĝardeno 在花园里),但用对格表示趋向(en la ĝardenon 进入花园)。

现在回头谈狗和它的尾巴。在英语中,和德语的情况一样,表示领属关系有两种手段。把“狗的尾巴”用属格说成 the dog’s tail,或者用介词说成 the tail of the dog,都是正确的。有趣的是,第一种说法的词序是领有者-所有物,第二种说法正好相反。区分英语的这两种说法有时需要微妙的语体感。

祖鲁语在表达这种概念时给领有者(即狗)加上词头,而不是(象希腊语和英语第一种说法那样)加上词尾。这种词头叫“领有协调标记”,其形式取决于所有物(即尾巴)的类。如前所知,“狗”译成 injá;“尾巴”是 umsila,对这个类的领有标记是 wa-。由于复杂的语音加工,wa+injá 便以 wénja 的形式出现。这样一来“狗的尾巴”就成了 umsilá wénja。

4.7 前介词、后介词

世界语通过介词(前介词)来表达在意义上相当于多格语言的属格、与格、工具格、夺格、部分格、在内格等等的关系。我们说 de la hundo(狗的),al la sinjoro(给先生),per hakilo(用斧头),el Londono(从伦敦),da fromaĝo(若干干酪),en la ĉambro(在房间里)。前介词,顾名思义是位于它所支配的名词之前(或者更准确地说,名词短语之前)。可是从逻辑上决不能得出必然的结论,说介词应该位于前面,在前面比在后面好。而且有许多语言,它们那些我们要用前介词去翻译的小词,就是位于有关的名词(或名词短语)之后的。例如日语就是这样:“狗”叫“犬(inu)”,“尾巴”叫“尻尾(sippo)”,而“狗的尾巴”是“犬の尻尾”。小词の(no)和世界语的 de 意义相同;但是の位于它的名词之后。这样的词叫做后介词。①

格的词尾粘附(或熔化)在其名词的后面;后介词也位于名词的后面。从理论上说,格的词尾和后介词之间的区别不是很大的,区别的大小要看有关的形位是不是一个单独的词。而关于某个东西是词不是词的标准有点难定。例如我们近乎可以说,芬兰语那有名的十五个格不是格,而是后介词。(如果某语言有十五个前介词,没有一个人会感到惊讶;那么,有十五个后介词又何足为奇呢?)可是芬兰语的名词词干会发生各种变化,格的形尾就跟在词干后面;所以人们得出结论:它真的是词尾,不是后介词。匈牙利语中两样东西都有。人们把格的词尾(它们大都保留着词干的元音和谐,据此人们在书写时视为同一个词的一部分)和后介词(在它前面名词用的是主格,偶或用别的格)加以区别。例如 az udvar-ban(院子里),-ban 是词尾;a fő-palota előtt(主殿前),előtt 是后介词(“前”),fő-palota 用主格。

日语里完全没有前介词。所有在别的语言里用格或用前介词表达的关系,日语都用后介词来表达。所有从属连词和并列连词(相当于世界语的 kvankam“虽然”,se“如果”,ĉar“因为”,kaj“和”,sed“但是”,aŭ“或者”等表达种种关系的词语)也都通过位于有关的词、短语或小句之后的小词来翻译。日语里总共约有七十个后置小词(助词)。②

如果某个语言具有宁用后介词不用前介词的特点,人们就可以把它称为后介词型语言,使之相对于(象世界语一样的)前介词型语言。前面提到过的芬兰语、匈牙利语,还有阿干语和许多别的西非语言(但不包括班图语言),最可注意的还有前述的几乎所有动词最后类型的语言即巴斯克语、土耳其语、印地语①等等(波斯语、阿姆哈尔语和一两种别的语言除外)——都可以列入这里所说的后介词型语言之中。

我们如果把根据介词位置所分出来的类型同根据句子成分次序所分出来的类型比较一下,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这个事实是首先由格林伯格写进文献的,见《一些语法普遍现象》,1963):世界上的动词第一类型语言毫无例外都是前介词型,而动词最后类型则是后介词型(只有几个例外,见上文)。又一类语言,即动词第二的那个更大的类型,可能是前介词型,也可能是后介词型;虽然大多数是前介词型,如同世界语和所有日耳曼、斯拉夫及拉丁语言那样。(不过英语和德语也有一两处破例用了后介词:the world over“世界上”,die Strasse entlang“沿街”。)

作为前介词型语言,世界语就属于世界上最流行的语言类型:这个类型属下的语言还有希伯来语、阿拉伯语、波利尼西亚语言、多种美洲印第安语言、弗拉语、约鲁巴语、所有班图语言(包括斯瓦希利语和祖鲁语在内)、越南语、马来语、波斯语、阿尔巴尼亚语和希腊语,更不用说所有的拉丁语言、日耳曼语言和斯拉夫语言了。

4.8 名词短语中的词序

我们已经看到,在句子里,由于有了对格,句子成分的次序是自由的。另一方面,在词里,各形位的次序显然是严格固定的。在句子和词之间还存在一个结构层次,那就是短语。

首先有必要给“短语”(我在上文4.3已经开始使用这个术语)下个定义。它是由一个词或多个词构成的、小于小句的一个句法复合体。这一术语可能是现代语言学先驱费迪南·索绪尔首先采用的,他在广义上使用它,指言语序列中的一切组合。①“短语”(sintagmo)一词来自法语 syntagme,相当于英语的 phrase。②在当代语言学中,人们在大多数情况下(如上所述)限于用它来指词组,即PIV所说的三种句法复合体的第二种。按照生成语法的观点,小句或简单句由名词短语(SS)和动词短语(VS)两部分构成:名词短语起主语的作用,动词短语起谓语的作用。在有及物动词的句子里,动词短语本身又复由几部分构成,其中有动词和起宾语作用的另一个名词短语。

上面我们粗略地谈过“主语”和“宾语”这两个句子成分,我们假定它们一般只由名词构成。更准确地说,这两个成分的任何一个都由名词短语构成,名词短语中可以带有冠词或指示词、数词、形容词,甚至关系小句;而这整个复合体占据的是主语、直接宾语等等的位置。名词短语也可以由简单的一个代词构成。同样地,那跟在介词后面的东西正确地说来不是单一的名词,而是整个名词短语。

表4是用生成派语法学家的树形图对几个典型的及物动词句子所作的基本句法分析。它提供了下面一些名词短语的样本:la hundo(狗),ĉi tiu sinjoro(这位先生),tri junaj esperantistoj(三个年轻的世界语者),kongresano(大会代表),Petro(彼得),mi(我),la katon(猫),tiun leteron(那封信),neniun(没有一个人),la atakon kontraŭ la banko(对银行的攻击),ĉion, kio okazis tiun matenon(那天早上发生的一切事情)。显然,名词短语可以由代词构成(mi),或者由名词(可能带有各种表示特征的词语)构成:hundo(带冠词 la),sinjoro(带指示词 ĉi tiu),esperantistoj(带数词 tri 和形容词 junaj),kongresano(单用),等等。用《语法全书》的术语来说,名词构成核心词(中心词);此外的词是这核心词的“特征标记”,它可以是冠词、指示词、数词、定语或补加语①。

这些成分的词序是怎样的呢?它是固定的,还是自由的呢?

冠词 la 一律位于名词之前:la hundo, la leteron。在英语、德语、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和别的许多语言里也是这样。但也有若干语言把冠词放在名词之后,例如丹麦语、罗马尼亚语、马其顿语和保加利亚语。(瑞典语竟把它放在两边!如 det stora skeppet〔旧船〕。)我觉得世界语冠词的位置是牢牢固定了的:说 *hundo la 或 *leteron la 实在是违反语法的,尽管这样说几乎从不会引起混淆。似乎唯一的倒装结构是在人名后的 la 加形容词或序数词,例如 Reĝo Ludoviko la Dekkvara(国王路易十四)。

冠词是限定词的一种。世界语中的其他限定词是物主形容词(mia 我的,via 你们的,sia 她的,等等),指示代词(tiu 那个,tia 那样的),及其余的“关系词表”形容词或准形容词①(kiu 哪个,kia 怎样的,kies 谁的,ĉiu 每个、一切,等等)。这些词都位于普通形容词之前,又位于名词之前:miaj kvar amikoj(我的四个朋友),du grandaj arboj(两棵大树),la tri kongresejojn(那三个大会厅)。只是在诗歌里才有可能把数词放在后面。根据格林伯格的意见(1963:87),各语言有一种通例:如果指示词、数词、描写形容词这些成分之中有一种位于名词之前、或全部位于名词之前,这些成分就都采取这种主要次序。

普通形容词可以位于名词之前,也可以位于名词之后。虽然习惯上把形容词前置,但是在这方面词序是有点自由的:我们可以把形容词后置,这或者是为了强调它,或者是为了摆弄好那些长的形容词,特别是那些多字形容词短语:homo malgrandanima kaj ege avara(器量狭小而爱财如命的人),vizaĝo plena de cikatroj(满是伤痕的脸),ideo fantazia sed tamen interesa(离奇但又十分有趣的想法)。要修饰关系词表里的那些名词,形容词照例是在后面:okazis io stranga(“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不说 stranga io);ne ĉio brilanta estas diamanto(闪光的未必是钻石)。但是在 nenio 那里,词序可能完全改变短语的意思;试比较 Li manĝis nenion etan(小的东西他一点也没吃)和 Li manĝis etan nenion(他吃了一点残羹剩饭)。

世界语和别的许多语言一样,形容词在数和格方面表现出和名词的协调。这种现象有一个好处:加强了所谓语言剩余率。这指的是,复数形位和对格形位各只由一个音位构成,而这首位又是辅音——它们在有噪音的时候多半是难于听辨的;而它们在修饰相应名词的那个形容词里重复出现则意味着听者有更多的机会正确地听辨说者的话。而且这种形容词的协调还使词序变得颇为自由,尽管我们并未充分利用这种自由(即我们本来可以在名词短语中插进别的句子成分而不致引起混淆)。表5里的句子 Mi estas certa, ke brilan vi havos sukceson(我深信你将取得卓越的成就)表明了这种可能性:把作直接宾语用的名词短语(brilan sukceson“卓越的成就”)从中间破开,插进主语名词短语(vi“你”)和动词(havos“有”)。在拉丁语中,尤其在诗歌里,人们大量利用这种可能性,以致出现极其错综复杂的情形,但是从来不会引起误解。例如表6所示。

表5(Mi estas certa, ke)brilan vi havos sukceson.

[树形图示意:F(句子)→ SS(vi)+ VS(havos + SS〔brilan sukceson〕);其中 brilan 与 sukceson 同属一个被拆开的名词短语。]

表6

Portitor has horrendus aquas et flumina servat
“摆渡人/这些〔复、对〕/可怕的/水〔复、对〕/和/河〔复、对〕/侍候”(一个面目狰狞的摆渡人守候着这些河水)
——维吉尔:《埃涅亚特》vi 298

瓦利安(Vallienne 1906)译诗时有几分模拟这种做法,他的头几行译诗是这样的:

表7

Iam mi kiu sur fluto kampara malpezajn kantadis
曾/我/(本人)/在/笛子/农村的/轻快的〔复、对〕/唱过

Versojn, kaj poste, lasinte arbarojn, en verkoj poetaj
诗句〔复、对〕/,(而)/后/离开了/树林/,在/作品/诗人的

Donis konsilojn por ke rikoltisto de sia laboro
提供/指导/,以便使/收割者/从/自己的/劳动

Grandan ricevu kompenson;…①
大的〔单、对〕/得到/报偿〔单、对〕

(我用村笛唱出过轻曲,后来离开了树林,我曾以诗作提供指导,以期耕种者从自己的劳动中得到大报偿……)

然而这是一种奇怪的风格,人们认为这对于世界语来说是陌生的东西。在我们世界语里,一般贯彻这么一条原则:每一个成分与同它直接相关的成分为邻。②

形容词和名词的词序是格林伯格在语言类型学研究中考虑的另一个因素。他发现,名词+形容词的次序比形容词+名词的次序多少常见些。所以在这方面,世界语是和少数(然而是一个很大的少数)语言站到了一块儿——和英语及其他日耳曼语言、斯拉夫语言、芬兰-乌戈尔语言、汉语和日语、印地语及印度的其他雅利安语言和达罗毗茶语言,站到了一块儿;而离开了班图语言、闪米特语言、凯尔特语言和拉丁语言。在凯尔特语言和拉丁语言中人们可以看到,有几个常用的形容词是一般词序规则的例外——它们跑到名词前面去了。例如法语的 une petite voiture“小马车”(比较 une voiture publique“公共马车”),或威尔士语的 yr hen ddyn“老头儿”(但是 y dyn tal“高个子”)。象世界语特有的那种形容词和名词的自由词序,在民族语言里是比较少见的。

4.9 右向分支和左向分支

名词短语中还有一些结构成分是我们必须考虑的;这些成分(《语法全书》称为“补加语”)主要是介词短语(“前置格名词”)和关系小句(定语从句)。在世界语中这些成分的次序通常是在有关的名词之后:(Li estas)amiko de mia patro(“他是)我爸爸的朋友”,不作 *(Li estas)de mia patro amiko;(Jen)letero, kiun mi ĵus trovis(“这是)我刚才发现的信”,不作 *(Jen,)kiun mi ĵus trovis, letero。

在这方面,世界语和世界上大约四分之三的语言是一致的。只有大约四分之一的语言采取相反的次序:即把关系小句放在它所修饰的名词之前,或者允许它变通地使用于名词之前。巴斯克语、日语和土耳其语就是把它前置的;芬兰语是允许前置的。请注意,要求把关系小句放在它所修饰的名词之前的那些语言是动词最后型语言。①(但是有许多动词最后型语言,其关系小句是置于名词之后的,例如印地语。)这种关系小句+名词的规定次序,加上SOV的句子安排,使巴斯克语、土耳其语或日语的整个句法,比之世界语和大多数语言,显出迥然不同的面貌。

我们且来看 Johano legis la libron, kiun Maria verkis(约翰读了玛丽写的那本书)这个句子。可以说,这句话由两个部分组合而成:(i) Johano legis la libron(约翰读了那本书);(ii) Maria verkis la libron(玛丽写了那本书)。冠词问题略去不谈。用生成语法的专门术语来说,第二句话是为了造成 Johano legis la libron, kiun Maria verkis 这整个句子而嵌入第一句话的某个部分里去的。这意味着 la libron, kiun Maria verkis(即在整个句子里作宾语用的名词短语)本身包含着一个小句,即句子(ii)。所以这个名词短语是有内嵌句的名词短语。这种情形可以图示如表8:整个句子(F)由名词短语(SS)和动词短语(VS₁)构成。后者又由动词(V)和名词短语(SS)构成;这名词短语本身又包含名词短语(SS,即 la libron)和内嵌句(Fii)。这个内嵌句有自己的内部结构,即包含着名词短语(SS,实际上是一个独词 Maria)和动词短语(VS₂);后者再由动词(V)和宾语名词短语(SS)构成。嵌入机制把SS变成同格的关系词 kiun,再把它移到Fii的前面去。

日语中表示同一个意思的句子是:ヨハンはマリアが書いた本を読んだ(字面上是“约翰/提示助词/玛丽/主格助词/写了/书/「对」格助词/读了”)。它把小句(i) ヨハンが本を読んだ(约翰/主格助词/书/「对」格助词/读了)和(ii) マリアが本を書いた(玛丽/主格助词/书/「对」格助词/写了)结合在一起,而把第二句嵌入第一句之中。这句话可以用表9的树形图来表示;那儿每一个直接成分(每一个“节点”)的标记和表8中的同义成分是一样的。因为日语不用关系词,所以当Fii嵌入时,SSs就消失了,这个成分的移位也没有必要了。

在世界语中,内嵌关系小句(Fii)位于末尾。在日语中,它位于中间,因为主句的动词(F₀的V)必须位于末尾。这会产生有趣的结果。

嵌入某个名词短语之中的关系小句,本身可能有一个内嵌着另一个关系小句的名词短语,而这后一个短语自己又可能包含着内嵌关系小句,如此等等,从理论上说是没有穷尽的。(我记得已故的尼古拉·卢茨科夫曾经一再引用过的例子:Jen la kato, kiu manĝis la raton, kiu manĝis la muson, kiu manĝis la fromaĝon, kiu estis en la domo konstruita de Jack.“这就是那只吃了那只吃了那只吃了放在杰克盖的房子里的干酪的小老鼠的大老鼠的猫。”)

表10

(i) Putra estis la fromaĝo, kiun manĝis la rato, kiun mortigis la kato, kiun vidis Johano.(或 La fromaĝo, kiun …, estis putra)

(ii) 見た猫が殺した鼠が食べたチーズは腐っていた。

(iii) *The cheese the rat the cat John saw killed ate was rotten.

(iv) *Le fromage que le rat que le chat que Jean vit tua mangea était pourri.

(v) It was rotten, the cheese eaten by the rat which was killed by the cat John saw.

试看表10里的几个句子。世界语(10i)具有刚才说过的那种结构。注意,每个新的从句,即每个新嵌入的关系小句,都向右生枝,也就是说,它都位于其余的(即旧的)句子之后;这一点可以从表11的图形看出来。句子(10ii)是同一个意思的日语说法。它的分枝是向左走的(见表12);因为在日语里,每个小句(F₀,F₁,F₂,F₃)的动词必须位于句尾。所以,人们把象日语这样的语言叫做左向分支(livobranĉa)语言,①就是说,增生的分枝都是向左的。而世界上大多数语言,一如世界语那样,是右向分支语言。

表11 右向分支(世界语)

[树形图示意:F → VS(Putra estis)+ SS(la fromaĝo + F₁〔kiun manĝis la rato + F₂〔kiun mortigis la kato + F₃〔kiun vidis Johano〕〕〕)。各关系小句依次向右嵌入。]

Putra estis la fromaĝo, kiun manĝis la rato, kiun mortigis la kato, kiun vidis Johano.
(约翰所看见的猫所咬死的老鼠所吃掉的干酪是坏的。)

表12 左向分支(日语)
据久野暲(Kuno 1973)

[树形图示意:F₀ → SS(F₁〔SS(F₂〔SS(F₃〔Johan ga mita〕neko ga korosita〕nezumi ga tabeta〕tiizu wa)+ VS(kusatte-ita))。各关系小句依次向左嵌入。]

ヨハンが/見た/猫が/殺した/鼠が/食べた/チーズは/腐っていた。
(Johan ga/mita/neko ga/korosita/nezumi ga/tabeta/tiizu wa/kusatte-ita.)
约翰看见的猫咬死的老鼠吃掉的干酪是坏了的。

(10ii)的句子在日语里是完全正确的,相应的句子(10i)在世界语中也是完全说得通的——但这只是因为我们有可能在它的几个从句里使用OVS的词序(就是说,把VS放在有关的主语性SS之前)。假如我们说世界语时必须在从句里死守着SVO(或OSV)的词序,句子就会是不通的了:*La fromaĝo, kiun la kato, kiun la rato, kiun Johano vidis, mortigis, manĝis, estis putra.我们通过使用OVS的词序避免了这种不通的句子。然而在英语和法语中,不可能使用OVS的词序:因为在关系小句中词序必须是OSV(正好是刚才那个不通的世界语句子的样子)。所以(10iii)和(10iv)里相应的英语和法语句子是不行的。想把(10i)或(10ii)用英语和法语如实翻译出来,就需要一种所谓自嵌结构。但实际上为求达意,应当把句子结构加以改变,例如把动词改为被动态,或者把别的东西加以改变,就象(10v)那样。

这么说来,具有这种思路的句子不能如实地译成英语或法语。同理,英语或法语的许多句子也不能直译成日语——例如 John read the letter Mary wrote to the boy Sophie loved(约翰读了玛丽写给索菲所爱的小伙子的信)就不能译成 *ヨハンがマリアがソフィアが愛していた少年に書いた手紙を読んだ。

这一切表明:世界语(及其他右向分支语言)的句法,对于那些其父母语是日语、土耳其语或其他左向分支语言的学习者来说,是有很大不便的。同样地,日语或土耳其语的句法对于那些以右向分支语言为父母语的人来说也是个大问题。这是势将不免的。不过我要再说一遍,世界上大约四分之三的语言是右向分支的。

然而,世界语句法超过英语或法语句法的一大优越性,在于句子成分的自由次序。正因为这样,表10里的多少有点日本式思路的句子在世界语中是说得通的;但在英语和法语中就不通。世界语句子成分的这种自由次序本身依赖于格的系统存在,即对格形位的存在。因此,一个学习世界语的日本人或土耳其人居然可以在表10这种句子里保留内嵌小句的同一种组合,尽管他必须颠倒这些内嵌小句的次序。就英语和法语而言,如果想造出使人理解的句子,那些小句根本不能一个接一个地嵌入;学习这两种语言的日本人必须学会避免那样安排小句,或者学会按照(10v)的模式另外安排小句。

4.10 关于句法的总结

在“句法学”的大标题下我本来还可以讨论许多其他问题,但对于本书来说谈到现在这个程度也就够了。句子成分的次序在句法里是比较表面的东西,但是也可以带来重大的影响——这我们已经看到了。

蒙达古·卜得勒曾经说过:“在世界语中,一如在英语中那样,正常的词序是逻辑的顺序。”我已试图证明,世界上的事情并不如此简单;而且已试图说明,我们的日本同志肯定不致作出如此天真的断言。

总括本章里的论述,我们可以得到如下的结论:世界语句法从大的特征上看是具有国际性的。世界语属于世界上最流行的句法类型:动词第二、介词前置、右向分支。属于这个类型的不仅有许多欧洲语言或源出欧洲的语言(其中有广为应用的英语、俄语、西班牙语、德语和法语),而且有地理上如此分散、谱系上如此歧异的语言(如非洲的斯瓦希利语、祖鲁语及其他班图语言,东南亚的马来-印度尼西亚语和越南语,以及中美洲的玛雅语)。同时,世界语的句法又是很灵活的,因为它有比较自由的词序。

第四章 参考材料

Greenberg 1963,第五章;Pullum 1977;Kuno(久野)1973;Collinson 1923。

4.1 希什卡来安语:Derbyshire 1977。

4.5 Fillmore 1968;Vaillant 1936;Machavariani 1970,Dixon 1972。

4.6 世界语:Zamenhof 1963:111;Kalocsay k Waringhien 1958—1964:§191。

威尔士语:Awbery 1977。

德语:Erben 1968。

4.7 匈牙利语:Hall 1938。

4.9 Kuno 1973。

4.10 卜得勒的论断见于他的手稿《高级课程札记》,英国世界语协会图书馆藏。

第四章注释:

① 小句(propozicio)指包含一个主谓结构的句法单位,大致相当于英语的 clause。——译注

① 这六种次序是就主语(S)、动词(V)、宾语(O)三者的排列而言的。——译注

② 后来有研究指出,某些语言可能存在OSV作为次要次序,但作为主要次序的OSV语言尚未发现。——译注

① 威尔士语的动词在句首,故为VSO型。——译注

① 这句诗的结构歧义在于 holds 的主语可能是 air,也可能是 stillness。——译注

① 名词短语(substantiva sintagmo)是以名词为中心词的短语。——译注

① 工具格(instrumentalo)在波兰语、俄语中可用于表语,如俄语 он был учителем(他曾是教师)。——译注

① 高加索和契尔克斯语言指西北高加索诸语言。——译注

① 这里“格”是在形态学意义上使用的,即名词短语的形态变化形式,而不是语义格。——译注

① 英语的属格(genitive)又称所有格(possessive)。——译注

② 德语四个格是主格、属格、与格、对格。——译注

① 后介词(postpozicio)又称后置词,位于名词短语之后。——译注

② 日语助词(joshi)包括格助词、副助词、接续助词、终助词等,此处统称后置小词。——译注

① 印地语的格体系很有意思:一个格(即直格)同时用于句子的主语和宾语,另一个格(斜格)用于后介词之前。——原注。〔译按:请参看4.5关于斜格+后介词=施动格的论述。〕

① 索绪尔在《普通语言学教程》中使用 syntagme 指言语链中的组合关系单位。——译注

② 世界语 sintagmo 相当于英语 phrase,但汉语“短语”有时也指词组。——译注

① 但是不包括数量形容词(kelka 一些,multa 许多,malmulta 少数,pluraj 若干)——我们不像《语法全书》(Kalocsay k Waringhien 1958—1964:§75)那样把这些词看成限定(形容)词。数量形容词不同于真正的限定词,前者可以跟在冠词后面:la multaj kongresanoj(那许多大会代表),la malmulta atento, (kiun tiu propono ricevis)(这个建议受到的“那很少的注意”)之类,是完全符合语法的。——原注。〔译按:立跨类的限定词一类是为了讲解句法的方便。当从威尔斯说。〕

① 有时我们会碰到 amiko mia 的结构,它的意思是“我的某个朋友,我的朋友之一”(不定指;翻译成英语是 a friend of mine);它区别于 mia amiko“我的朋友”(定指;翻译成英语是 my friend)。这种用法意味着,前置的物主形容词包含着定冠词 la 的语义价值,而后者则否。世界语会不会接受这种区别呢?——原注。

① 瓦利安(Henri Vallienne,1854—1908),法国人,医生。性好文学,晚年成为世界语者,创作过长篇小说(他是第一个用世界语创作长篇小说的人)。他把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名著《埃涅亚特》译成了世界语。按此处所引的四行诗(说的是维吉尔曾作牧歌和农事诗的事)为《埃涅亚特》通行本所无。据专家们考证,《埃涅亚特》开篇不存在这些诗句。(参看杨周翰译《埃涅阿斯纪》,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译注

② 按柴门霍夫也用过这种句法,如 kaj nian atingos ni celon(我们将达到我们的目标),见所作《绿帆下的祈祷》一诗。出现特殊词序的其他例子:Mi vidis ludantaj la knabojn(= Mi vidis la knabojn ludantaj,我看见男孩们在玩耍)。注意,此句不可说成 Mi vidis la ludantaj knabojn;形容词在这个位置上只能作 mi vidis la ludantajn knabojn(我看见在玩耍着的男孩们)。——译注

① 动词最后型语言(SOV)常倾向于把关系小句前置,但并非绝对,如印地语关系小句仍在名词之后。——译注

① livobranĉa 是作者仿 dekstrobranĉa(右向分支的)造的新词,livo 意为“左”。——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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